
第九百步,山風卷走了我袖中的木盒。
盒蓋摔開。
那張診書飄了出去,正落在橋中央。
三哥眼尖,第一個看見。
“那是什麼?”
沈珍珍搶先道:
“肯定是姐姐提前寫好的遺書。”
“她為了嚇我們,準備得真周全。”
母親臉色難看。
“晦氣東西,不準撿。”
沒人去看。
也沒人知道,那張紙上寫著八個字。
箭入心脈,千步必亡。
第九百三十步,我的右眼看不清了。
第九百五十步,我每踩下一步,喉嚨裏便湧出一口血。
身後的聲音終於亂了起來。
二哥說:
“她臉色怎麼那麼白?”
父親說:
“山上冷而已。”
三哥說:
“可她一直在吐血。”
沈珍珍立刻哭了。
“姐姐是不是怪我逼她走橋?”
“我隻是想陪她玩,沒想到她會把自己弄成這樣。”
母親反過來安慰她。
“與你無關。”
“是她爭強好勝,出了事也是她自找的。”
我聽見了。
這麼遠,我還是聽見了。
人在快死的時候,耳朵原來會變得很好。
第九百七十步,大哥終於追上了橋。
“沈昭,回來吧!”
橋身太窄,他不敢跑,隻能抓著護繩往前挪。
他還是沒信我會死。
他隻是怕我真從橋上掉下去,壞了祭祖的吉時。
“你不是最聽我的話嗎?”
“我命令你回來!”
三年前,他也用這樣的語氣命令我別睡。
他說隻要我睜開眼,今後什麼都答應我。
我睜開了。
他卻忘了。
我沒有回頭。
“沈昭!”
大哥歎了口氣。
“你今日走回來,我便把玉佩還你!”
沈珍珍捂住腰間的玉佩。
“大哥,這是你剛送我的。”
大哥的腳步頓住。
隻那一下,他便沒有再追。
果然。
在我和沈珍珍之間,他們永遠知道該選誰。
第九百八十步,我的手指已經抓不住繩索。
我用手肘勾著繩子,一點點往前蹭。
膝蓋在木板上磨出長長的血痕。
父親厲聲嗬斥:
“沈昭,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?”
“大家陪著你吹冷風。”
“贏一次有那麼重要嗎?”
重要。
我沒爹沒娘時,想贏過凍死我的冬天。
進了將軍府,想贏過那些罵我是野種的人。
斷腿以後,我想贏過這條廢腿。
箭留在心口,我想贏過閻王。
後來,我什麼都輸了。
父親、母親、哥哥,還有用了十五年的名字。
我隻剩下這一場。
第九百九十步,橋對岸的族老終於發現了不對。
“姑娘,別走了!”
他拄著拐杖衝過來。
我搖了搖頭。
隻剩十步。
第九百九十一步。
心口像被利刃刺穿。
第九百九十二步。
血順著下巴滴下來。
第九百九十三步。
橋頭傳來母親厭煩的聲音。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“讓她演完,免得她又說我們偏心。”
第九百九十四步。
沈珍珍小聲道:
“姐姐,你贏了,我認輸,你回來吧。”
她嘴上認輸,眼裏卻帶著笑。
她知道,我最恨別人讓著我。
第九百九十五步。
我扶著木板站起來。
第九百九十六步。
大哥又朝前邁了一步。
第九百九十七步。
父親將他攔住。
“別過去。”
“她就是看準了你會心軟。”
第九百九十八步。
我聽見母親說:
“等她回來,先給珍珍賠罪。”
第九百九十九步。
血濺上對岸的石碑。
最後一步,我抬了三次腿。
每一次,胸口都像被人生生撕開。
可我還是踩了下去。
第一千步。
我過橋了。
賭契上寫得清清楚楚,雙腳踏上對岸,便算贏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。
第一次覺得,這雙壞掉的腿還挺爭氣。
身後,沈珍珍像是鬆了口氣。
“我就說姐姐沒事。”
父親冷哼。
“演夠了,自然就好了。”
母親催促道:
“讓她趕緊回來,別耽誤祭祖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告訴他們,我贏了。
可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。
身體直直倒在族老腳邊。
他扔下拐杖,跪下來探我的鼻息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他的手開始發抖。
橋那頭,大哥還在喊:
“沈昭,別裝了,立刻起來!”
族老猛地抬頭,臉色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