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宮裏的官職,叫聞膳使。
說得雅致些,是替陛下辨別膳食。
說得直白些,就是皇帝吃飯之前,我先趴在桌邊聞一遍。
禦膳房還給我配了條狗。
它聞左邊,我聞右邊。
它有雞腿,我領俸祿。
宮人私下都說,那條狗比我尊貴。
因為它是禦賜金鈴犬。
而我,是禦賜活人。
聽著比狗高級,實際待遇不如狗。
金鈴犬聞錯了,叫護主心切。
我聞錯了,叫妖言惑眾。
它打翻禦膳,賞雞腿。
我打翻禦膳,罰俸祿。
後來我想開了。
它負責保皇帝的命,我負責保禦膳房的狗命。
大家都有光明的前程。
直到今日,陛下的午膳端上來,金鈴犬突然夾緊尾巴,鑽進了桌底。
我也想鑽。
可惜桌底隻夠容一條狗。
陛下舉著筷子問我:
“今日這道龍鳳呈祥,聞著如何?”
我湊近嗅了嗅。
沒毒。
就是有一股淡淡的屍臭。
我順著味道,從菜盤聞到龍案,從龍案聞到陛下的袖口,最後大著膽子貼近了他的脖子。
滿殿宮人嚇得齊齊跪下。
金鈴犬從桌底探出頭,衝我露出一個“你死定了”的表情。
陛下倒很平靜。
“聞出什麼了?”
我擦了擦鼻子,小聲道:
“回陛下,飯是新鮮的。”
陛下挑眉:
“那告訴朕,什麼不新鮮?”
我看著他蒼白的臉,腿一軟,跪得比所有人都標準。
“您。”
滿殿死寂。
金鈴犬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,生怕別人看出它與我共事過。
陛下卻笑了。
“鼻子不錯。”
隨後,他揮退宮人,把我和狗一起領進了密室。
密室裏放著一口冰棺。
棺中躺著一個男人。
穿龍袍,戴玉冠,眉眼、身量,甚至左眼下那顆小痣,都與陛下一模一樣。
我看看冰棺,又看看陛下。
金鈴犬也看看冰棺,又看看陛下。
然後,它毫不猶豫地跑到活著的陛下腳邊,抱住了他的腿。
我鬆了口氣。
還好。
狗認得出真的。
至於我,我隻認得出哪個快臭了。
陛下指了指冰棺。
“這是朕的替身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
原來做皇帝也有替班的。
我當即生出幾分親切,問道:
“他一個月休幾日?”
陛下看了我一眼。
“現在可以一直休了。”
我趕緊閉嘴。
陛下告訴我,這名替身由先帝秘密培養,養了整整二十年。
他會模仿陛下說話、走路、批奏折。
必要時還能替陛下上朝、赴宴、挨罵和遇刺。
我聽得肅然起敬。
此人幹了四個人的活,卻隻能領一個人的喪葬銀。
比我還慘。
昨夜,陛下臨時去了西苑。
替身則穿著龍袍,睡進了帝王寢殿。
今早宮人進去時,他已經死了。
沒有傷口,沒有中毒的跡象。
臉上甚至還帶著笑。
笑得像是臨死前剛漲過俸祿。
我小心翼翼地問:
“所以,您袖口上的屍臭......”
陛下臉色難看了幾分。
“朕方才驗過他的屍身。”
陛下走到冰棺旁,敲了敲棺蓋。
“如今隻有三個人知道死的不是朕。”
“朕,你,還有這條狗。”
我數了數。
“陛下,狗也算人?”
“從俸祿來看,它比你算。”
我無法反駁。
陛下俯身看著棺中人,笑意漸漸淡了。
“三日後,朕要出席祭天大典。”
“到時候,凶手若發現昨夜死的隻是替身,便會知道朕還活著。”
我終於聽明白了。
若凶手認錯了人,那他還會再殺一次。
若凶手沒認錯人——
那他故意殺掉替身,就是為了告訴皇帝:
你的第二條命,已經沒了。
下一條,該輪到你了。
陛下將一塊令牌塞進我手裏。
“聞膳使,朕給你三日。”
“把殺人凶手聞出來。”
我看了看令牌,又看了看冰棺。
“若聞不出來呢?”
“祭天之前,你先做祭品。”
我低頭看向金鈴犬。
它也抬頭看著我。
那一刻,我們終於從同僚,變成了過命的交情。
因為陛下臨走前留下一句話:
“三日之內破不了案,狗燉了。”
“你,殉葬。”
我很不服氣。
憑什麼它還能留個全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