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天生對數字極度遲鈍,江豫表白那天,我遲到了四十分鐘。
他沒生氣,反而笑著在我手腕上畫了一塊表。
“以後我就是你的時間。”
從那天起,他替我數著所有日子。
第100天送花,第200天看海,第365天他點燃蠟燭。
直到閨蜜葉渺回國,租在我家附近。
她感冒時,江豫替我跑了個腿送藥,順手幫她裝了日曆小組件。
葉渺發來信息好一頓誇。
“你家豫哥太細心了,還幫我設了喝水提醒。”
我沒回信息,隻是隱約意識到,他的時間好像開始分給別人了。
七夕到了,我約他晚上去看星星,他發來消息。
“葉渺一個人過節太可憐了,我陪她吃個飯。”
“反正你連今天是幾號都記不清,等我回來再補一個。”
晚上葉渺發了和他的合照,背景是頂樓露台,星光浪漫。
“今晚有人陪我看星,七夕快樂。”
原來他替我數日子,不過是畫地為牢。
他一鬆手,我就被永遠困在了昨天。
我刪掉了手機裏所有紀念日提醒。
從這一秒開始,我自己的時間,不再交給任何人來計算。
1
江豫讓我去星空博物館等他。
場館在郊外,最後一班接駁車九點停運。
他發給我一個動態二維碼,旁邊掛著兩小時倒計時。
“別亂跑,我吃完夜宵過去找你。”
我看了三遍這句話,還是去了。
他以前從不失約。
有一年流星雨,我錯過了末班地鐵,他開了七十多公裏來接我。
那天他把外套裹在我身上,握著我的手指,一顆一顆替我數天上的星。
“別人錯過就算了,你錯過的,我給你補。”
所以我坐在閉館後的台階上,替他想了很多理由。
葉渺剛回國,沒有朋友。
飯店上菜慢。
市區堵車。
他大概已經在來的路上。
直到雨砸下來。
玻璃門後的燈還亮著,我舉起手機掃門禁。
機器響了一聲,屏幕浮出紅字。
二維碼尚未生效。
我又掃了兩次,提示沒有改變。
手機震動,江豫發來消息。
“你不是總分不清今天幾號嗎?我故意把門禁二維碼的生效日期設成了明天。”
“給你個教訓,讓你記住時間有多寶貴。”
緊接著又是一條。
“我跟渺渺還在吃夜宵,你自己打車回來吧,記得早點睡。”
雨水順著屏幕滑下來,明天兩個字變得扭曲模糊。
我按住語音鍵,想告訴他這裏叫不到車,場館馬上斷電。
手指懸了幾秒,最終隻發出一句。
“你答應會來接我。”
他沒有回複。
十點整,場館所有燈同時熄滅。
四周驟然陷進黑暗,電量隻剩百分之五,紅色數字刺得我眼睛發疼。
我對數字的恐慌並不是簡單的算不清。
它們密集出現時,我會呼吸困難,耳邊像有人不斷催促。
雷聲劈下來,我沿著公路往前走,鞋裏灌滿了水。
身後突然響起刺耳的喇叭,強光貼著我的肩膀衝過來。
我躲閃不及踩了空,滾進公路旁的泥坑。
膝蓋磕在碎石上,疼得眼前發白。
貨車沒有停。
手機也在這時自動關機。
淩晨三點,我才搭上一輛送菜的麵包車回到家。
江豫睡在沙發上,茶幾旁擺著一隻空外賣盒。
那家店的標誌,我在葉渺發的夜宵照片裏見過。
開門聲吵醒了他。
“幾點了才回來?自己算,浪費了多少時間。”
我扶著牆走進浴室。
褲腿和傷口粘在一起,撕開時,血順著小腿滴到地磚上。
我沒有找到消毒水,隻能用清水一遍衝。
天快亮時,我開始發燒。
江豫摸了一下我的額頭,從櫃子裏翻出醫藥箱。
那一瞬間,我幾乎以為昨晚隻是一場過分的玩笑。
他還是會心疼我。
可他看見我膝蓋上的傷,在我腕間那塊機械表上敲了兩下。
“你看,不給你點時間概念,你連路都走不好。”
我避開他遞來的藥。
“二維碼改回來,很難嗎?”
“我以為門口有雨棚,也以為你會叫車。”
他把藥放在桌上,語氣軟了一點。
“昨晚是我考慮不周。”
“回頭我帶你再去一次,整晚都陪你,行了吧?”
我手指動了動,卻看見他低頭回複消息。
他回得很快,唇角帶了笑。
“別這麼嬌氣,起來去換衣服。”
江豫把衝鋒衣扔來。
“露營跟我一起去,這次去海邊治治你的時間依賴症,以後遇到急事才不會吃虧。”
我燒得發抖,死抓著床沿抗拒。
他一把扣住我,強行將我拉進懷裏。
“別鬧了,你外婆的療養費我已經彙過去了。”
“隻要你乖乖聽我的去克服這個毛病,以後不管出多大的事,都有我頂著。”
他接了個電話,轉身去了客廳。
門沒關嚴,我清楚地聽見他正和那頭耐心解釋。
“放心,我知道你一向怕熱,冰可樂我都準備好了。”
2
我沒換衣服,藥效還沒起作用。
體溫停在四十一度。
我靠在床頭,想找出江豫並非故意傷害我的證據。
可手機推送的同城視頻裏,那張頂級音樂會VIP門票的玻璃反光中,清楚映出了葉渺和江豫的臉。
那天,他明明說在公司通宵審計。
我拉開抽屜,裏麵放著他上個月送我的沙漏。
底座上刻著一行字:給永遠慢半拍的你。
原來我的閨蜜藏了個小號,主頁裏,也發了一隻一模一樣的沙漏。
“他總說,我的時間由他來守護。”
江豫進來時,我正在看那張門票照片。
“審計提前結束,葉渺手裏剛好多一張票,我又不舍得大晚上吵醒你。”
“沙漏呢?”
“供應商送了兩隻樣品。”
他伸手碰我的臉。
“你燒糊塗了?她網上隨便找點文案,你也跟著當真?”
江豫的掌心還是熟悉的溫度。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讓她刪掉那句話,我們之間的紀念方式,不該拿去哄別人。”
江豫的手緩落下。
“一個擺件而已。”
我不肯退讓。
“你送我的時候,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他沉默片刻,拿出手機。
我看見他點開葉渺的聊天框,心口那根繃緊的線稍鬆了一寸。
可他隻發了一句。
“安然看見沙漏了,以後發東西注意點。”
我摘下了腕表。
表扣是江豫當年親手替我扣上的。
他說這塊表不用我看懂,隻要戴著,他就會替我鎖住所有重要時刻。
江豫站在門口看著,臉色沉下來。
“鬧一次就夠了。”
“葉渺為了籌備這次海島生存露營花了半個月,她特意查了潮汐時刻表,讓我帶你去學著怎麼脫離數字管好自己。”
江豫扣住我的手腕,把我從床邊拉起來。
“大家都為了你操碎了心,你別不識好歹。”
膝蓋碰到床沿,我疼得彎下腰。
他目光落向我的傷口,像是想扶我。
手機鈴聲卻先一步響起,葉渺在電話裏催他。
江豫語氣變硬了些。
“你總要學會獨立,不能什麼都靠我。”
以前他怕我記不住密碼,把每張卡都綁定在自己手機上。
現在,他又拿這種依賴來證明我的無能。
去營地的路上,我燒得渾身發抖。
我伸手想調高二十度的車載空調,被江豫一把拍開。
“冷點提神,你再迷糊下去人就廢了。”
“我在發燒。”
他的手頓住,將溫度調到二十八度。
“這樣行了吧?”
可車剛開到路口,葉渺拉開車門坐進來,拿手扇著風。
“怎麼這麼悶呀,熱得我妝都要花了。”
江豫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順手按下了旋鈕。
數字重新跳回二十。
那一刻,我閉上了眼睛。
到了營地,葉渺笑著看向江豫,拖長了聲音。
“豫哥,你可要保護好我家安然。”
江豫手裏拎著我們倆的包,神色坦然。
“我家這位死活學不會看時間,正好借著斷網斷聯的機會,好好治治她。”
“真出了事,我替她兜底。”
3
江豫牽著我的手一起去了海邊。
“太陽和潮水不需要數字。”
他替我係緊外套,語氣緩和下來。
“安然,你不能永遠怕。跟著我學一次,學不會也沒關係。”
營地在一片未開發的灘塗上。
管理員反複提醒,傍晚六點前必須撤到懸崖安全區,漲潮時低窪處會被完全淹沒。
他把手機和手表統一放進防水背包。
輪到我時,我攥著手機沒鬆手。
“留給我。”
“你答應過要學。”
江豫攤開手,耐心等著。
“太陽落到那塊礁石後麵,就開始收東西。我會提前回來接你。”
他的掌心有一道舊疤。
有一年我坐錯末班車,被困在郊外,他翻護欄來找我,被鐵絲劃傷。
那天淩晨,他背著我走了七公裏,沿途一次告訴我,還有多久到家。
我把手機交了出去。
下午四點,葉渺說想去灘塗深處找海星。
江豫背起防水包,把我留在帳篷區看守物資。
我也想跟著一起去,他指了指烤架和帳篷。
“你先整理,太陽落山前爬上懸崖。”
“總不能沒表就不活了,真算不準,泡點海水也能長記性。”
他像在說一句玩笑,臨走前還把我的衣服往上拉了拉。
“別碰冷水,胃受不了。”
我看著他們走進灘塗深處。
五點左右,海麵忽然起了霧。
濃霧吞掉太陽,也吞掉了通往懸崖的方向。
四周一片灰白,我不知道過去了十分鐘,還是一個小時。
胃部被寒風吹得一陣痙攣。
海水漫過鞋麵時,我才意識到潮已經漲了。
物資箱底部有一隻備用對講機。
我按下呼救鍵。
“江豫,能聽見嗎?霧太大,我找不到路。”
電流聲響了很久,接起來的是葉渺。
“豫哥在烤海鮮,沒空。”
她身後傳來吉他聲和人群的笑,懸崖營地顯然已經燃起篝火。
“把對講機給他,水已經到我膝蓋了。”
“那你就快點走呀。”
她笑了一聲。
“我跟豫哥打賭,你肯定會算錯時間。”
“他說哪怕淹到腰,也該讓你吃點苦頭。”
“安然你都這麼大人了,別每次都等別人救。”
對講機被切斷。
我再次按下去,隻剩雜音。
海水迅速漲到腰間。
胃被冷意刺激,我彎腰吐出一口酸水,裏麵帶著淡的血絲。
鐵鍋和帳篷被浪卷走。
江豫說過,那套設備很貴,讓我一件都不能丟。
可浪頭打上胸口時,我鬆開了繩子。
我不想要了。
他的東西,他的規矩,他給我的教訓,我都不要了。
黑暗裏,我摸到一塊被衝來的浮木,死死抱住。
海水把我卷離灘塗,手指幾次脫力,又被求生的本能扣回去。
我在水裏泡了兩個多小時。
一艘打撈海帶的漁船發現我時,我已經凍得無法說話。
漁民把我拖上甲板,用舊棉被裹住我,不斷拍我的臉。
船靠岸後,我被人扶著經過懸崖營地。
篝火燒得很旺。
江豫坐在火邊彈吉他,葉渺披著他的外套,靠在他肩上跟唱。
他抬頭看見我,琴聲戛然而止。
“你怎麼弄成這樣?”
我停下腳步。
他的手機就放在腳邊,信號滿格。
江豫起身朝我走來,我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別碰我。”
他僵在那裏。
這是認識十年以來,我第一次沒有走向他。
身後傳來葉渺委屈的哭聲。
“豫哥,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切斷對講機的,安然怎麼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給你甩臉子...”
江豫被周圍人的目光看得下不來台。
“你鬧夠沒有?你人都已經平安回來了,非要把大家弄得這麼難堪嗎?”
我沒有回頭。
他理所當然地留在了篝火邊,去安撫那個受了委屈的葉渺。
而我獨自坐上了村民運海鮮的三輪車,去了急診。
4
我打上抗炎點滴時,療養院的電話追了過來。
外婆突發急性心臟衰竭,必須立刻轉院做搭橋手術。
預繳搶救費十萬,黃金時間隻有四十分鐘。
大額取款手續複雜,需要六位動態安全口令。
因為我總是記不住,主賬號一直綁定在江豫手機上。
我急匆匆拔掉針頭,借了護士站電話。
第一通沒人接。
第二通被掛斷。
第三通響到一半,衛生所的護士忽然把她的手機遞給我,眼神複雜。
“姑娘,你上同城熱搜了。”
視頻裏,葉渺哭訴我長期拿外婆的病情騙取江豫的錢,全用來買奢侈品。
她還自責不該辦這場露營幫我,我怨恨她多管閑事,在漲潮時假裝失聯,用尋死的戲碼報複大家,榨取同情。
評論區甚至有人嚷著要去療養院拔老人的氧氣管。
我渾身發冷,趕到療養院時,搶救室的紅燈亮得刺眼。
護士把繳費單塞進我手裏。
“安小姐,得快!”
我到處借手機給江豫打電話,幾乎瀕臨崩潰。
電話那邊鍵盤聲不斷。
他正留在海邊營地聯係公關團隊,替葉渺壓一壓同城熱搜,評論裏不乏也有對她的惡意。
“把銀行卡口令給我。”
我握緊聽筒。
“外婆在搶救,十萬塊給我,那是我的錢!”
江豫靜了兩秒。
“又拿外婆說事?你為了騙我回去哄你,真是連底線都不要了。”
“葉渺因為你的態度,被網上的極端網友網暴,我現在沒空陪你演這種狼來了的遊戲。”
江豫捂住話筒跟身邊人交代了幾句,再回來時聲音更冷。
“那張卡我已經鎖了。”
我呼吸一滯。
“解開。”
“你先回營地,跟葉渺當麵道歉,向所有人說清楚你到底是因為算不準時間在發脾氣,還是故意演苦肉計報複我們!”
我跪倒在了地上,眼淚混著血流了一地。
“搶救室等不了!”
“安然。”
他打斷我,語氣裏帶著疲憊。
“安然,我有多愛你你心裏清楚。但我絕不允許你因為這點小委屈,就用這種極端的謊言來要挾大家。”
“我不給你密碼,是為了讓你長長教訓。”
“你永遠學不會為自己記不住數字的行為負責,我隻能用這種方式,徹底治好你。”
我盯著繳費單。
“江豫,算我最後一次求你。”
我以為他會鬆口,他卻說。
“回來當麵認錯,少一步,密碼都不給。”
電話掛斷,再撥已是拉黑。
我跪在窗口試了很多次,始終繞不開動態驗證。
門外喧鬧的直播聲中,搶救室的燈滅了。
醫生搖了搖頭。
外婆被推出來時,手還是溫的。
我握住她的手,想起她以前總說,自己不要花錢治,留著錢讓我以後過好日子。
可那明明是我自己的錢。
卻因為我記不住六位數字,就被江豫扣在手裏,變成了懲罰我的鎖鏈。
火化費不夠,我剪掉留了二十年的長發。
將骨灰安放在郊區石碑下後,我注銷了所有賬號,買了一張最便宜的綠皮車票。
江豫曾說要替我數一輩子時間。
卻用六個冰冷的數字,親手終結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。
如今暴雨衝刷掉手腕上的舊痕。
這場漫長且荒唐的倒計時,終於在這一夜徹底歸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