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背上那針孔的劇痛還卡在骨子裏,手機突然在枕頭邊爆發出刺耳的轟鳴,屏幕上赫然彈出一連串令人窒息的催逼信息——“清歡,你弟要交房租了,你先把錢墊上!”“清歡,PPT借我抄一下!”“清歡,晚上吃什麼,我等你做飯。”
上輩子,宋清歡就是被這些無底線的討要和索取活活榨幹,最後孤零零地死在冰冷的出租屋裏。
可當她猛地睜開眼,看著手腕上那個三年前剛畢業時咬下的蚊子包,手機整整響了三百遍,她卻隻是冷笑一聲,緩緩拔掉電源——這輩子,這群寄生蟲一個也別想再從她身上拔走一毛錢!
......
宋清歡是被一陣冰涼又刺骨的感覺弄醒的。
那種感覺,像極了冰冷的液體正順著靜脈一點點輸進血管裏。
手背上有個極度真實的針孔觸感,隱隱作痛。
她猛地睜開眼睛。
沒有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沒有心電監護儀冰冷的滴答聲。
沒有死前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與窒息。
她正躺在一個狹小、破舊的出租屋床上。
房間裏亂糟糟的。
書桌角上摞著三個早已發黴變形的外賣盒。
頭頂的老舊空調滴滴答答地漏著水。
她順手在床頭放了個塑料臉盆接水,水滴落進去,發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聲音。
手腕上映著一個發紅的蚊子包。
宋清歡下意識抬手撓了一下。
很癢。
刺痛也是真的。
她整個人徹底愣住了。
她連忙一把抓過枕頭邊的手機,按亮屏幕。
時間顯示:2023年6月12日。
三年前。
她剛大學畢業第二年。
手機屏幕正瘋狂地彈出一條又一條的消息,微信圖標上的紅色數字已經飆到了“99+”。
宋清歡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指,點開了微信。
陳競:“清歡,你怎麼還不回消息?我晚飯都等你呢,趕緊去下個麵。”
林棉:“清歡!那個PPT你寫完沒?借我抄一下唄,我明天要給組長交差!”
媽媽:“清歡,你弟那個房子要交房租了,你先轉兩千過來,你弟沒錢了。”
房東:“宋小姐,下個月房租漲兩百啊,考慮好了把續簽合同簽一下。”
一條一條,密密麻麻。
像是一張張吸血的口器,死死咬在她脆弱的神經上。
上輩子,宋清歡就是被這些消息追著走。
陳競一句話,她燒水煮麵剝蝦,伺候得像個老嬤嬤。
林棉一個央求,她熬夜到淩晨三點幫對方做完整個方案,最後功勞全是林棉的。
媽媽一個電話,她省吃儉用把剛發下來的工資全打過去,自己連續一周啃冷饅頭。
最後呢?
在她連續加班兩周發高燒到39度8,躺在這個小屋子裏起不來床的時候。
陳競在跟別人喝下午茶。
林棉在朋友圈發自拍慶祝轉正。
媽媽在微信裏抱怨她:“你生什麼病?你弟還等著買新鞋呢!”
她死在了那個雨夜裏。
孤身一人,無人知曉。
直到屍體發臭,房東上門催租才被發現。
宋清歡看著屏幕上那些熟悉又惡心的字眼。
她一言不發。
沒有哭,也沒有怒吼。
她隻是冷冷地看完,然後將手機扣在了枕頭上。
她掀開被子坐起來。
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。
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亮起來,灰蒙蒙的光透進來,照亮了空氣中飄浮的塵埃。
上輩子,她回完了所有人的消息,幫所有人解決了所有問題。
最後,唯獨沒有人管她的死活。
這輩子,她決定先不回了。
去他的PPT。
去他的弟房租。
去他的伺候男朋友。
宋清歡走到簡易櫥櫃旁,燒了一壺開水。
她拿出一盒最便宜的泡麵,撕開撕口,倒進熱水。
幾分鐘後,香氣彌漫了整間小屋。
她搬了一把塑料椅子坐在窗台上,順著窗戶看著樓下喧鬧的人群。
一口一口,慢條斯理地把麵吃完。
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。
枕頭上的手機一直在亮,一直在狂震。
嗡嗡的聲音震得床板都在響。
宋清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吃完麵,她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出門上班。
在換鞋的時候,她拿起手機,將所有聊天群統統設置成了“消息免打擾”。
接著,她點開微信通訊錄。
她找到陳競的賬號。
原本的備注是:“寶寶♡”。
她點擊修改,冰冷地敲下四個字:“陳競·暫存”。
她找到林棉的賬號。
原本的備注是:“最親愛的棉棉”。
她指尖劃過,修改為:“林棉·風險項”。
她又找到媽媽的賬號。
原本的備注是:“媽媽”。
她沒有絲毫猶豫,改成:“母親·邊界待定”。
修改完畢,她拉開門,走下了樓。
老舊小區沒有電梯,樓道裏一股黴味。
但宋清歡卻覺得自己很久沒有吸過這麼新鮮的空氣了。
早高峰的地鐵站擠得像沙丁魚罐頭。
宋清歡隨著人流被擠進車廂,背靠著冰冷的鐵欄杆。
剛站穩,手機突然狂響起來。
是陳競打上門來的語音電話。
宋清歡看著屏幕上劃過的“陳競·暫存”,挑了挑眉,劃過了接聽鍵。
“宋清歡!你怎麼回事啊?!”
陳競暴躁的聲音瞬間從聽筒裏炸開。
“我給你發了多少條消息?你打打了沒有?電話也不接,微信也不回,你死哪去了?!”
“我昨晚等你等了一晚上晚飯!你現在在哪?”
聽著這高高在上的斥責,宋清歡表情很平淡。
她甚至換了個舒服的站姿。
“陳競,以後晚飯你自己吃,不用等我。”
宋清歡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。
“以後我都加班。”
陳競明顯愣住了:“啊?你加班?你以前不是都不加班的嗎?那我的晚飯——”
“掛了。”
宋清歡沒等他說完,直接按下了掛斷。
屏幕切回了微信界麵。
朋友圈剛好刷新出一條新動態。
是林棉半小時前發的自拍。
照片裏林棉九宮格精致美照,配文卻是委委屈屈的一句話:
“有些人一忙起來,就不理人了呢......真羨慕大家都有好脾氣。”
宋清歡平靜地劃過。
沒有像上輩子那樣慌亂地去評論道歉,也沒有點讚。
地鐵提示音響了起來:“前方到站,西二旗站。”
車門打開,洶湧的人潮將她往外推。
宋清歡順著人群走出車廂。
就在她邁出車門的那一刻,站台上的一個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。
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。
正微微彎著腰,極其自然地幫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太太拎著一個笨重的大行李箱。
老太太連聲道謝。
男人把箱子穩穩放在電梯旁,大聲對著老太太笑了笑:
“不用謝,您走慢點!注意腳下!”
他的聲音非常自然、清亮。
就像是每天都在做這種小事,卻完全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邀功的負擔。
宋清歡認出了他。
沈默。
她的大學同學,隔壁班的。
在學校裏話極少,永遠坐在最後一排,幾乎沒什麼存在感。
上輩子,宋清歡跟他總共也沒說過三句話。
但這輩子,宋清歡站在人群裏,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
她看著沈默幫完人後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頭走進了茫茫人流中。
宋清歡忽然有些出神。
她在心裏想:這人怎麼做到幫了人,還能活得這麼輕鬆坦蕩的?
而上那一世的她,每次幫了別人,卻永遠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,永遠覺得自己欠了別人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