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因為從小寄人籬下,我最怕給別人添麻煩。
別人隻要皺一下眉,我就會羞愧得整夜睡不著,恨不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
被接回豪門後,家裏讓我做什麼,我就做什麼。
媽媽讓我把房間讓給假千金,我當天搬進雜物間。
哥哥讓我把大學名額讓給她,我連退學申請都提前寫好了。
爸爸說我的病會影響她訂婚,我便交出氧氣機,答應宴會結束前絕不露麵。
可假千金卻突然紅了眼:
“姐姐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我們讓她把什麼都給我,她從來不反抗,不就是想讓外人覺得我搶走了她的一切嗎?”
“她裝得這麼懂事,是想逼我做全家的罪人吧?”
全家頓時怒了。
媽媽罵我心機深。
哥哥讓我別再用這種惡心的方式博關注。
爸爸更是把我推進雜物間,警告我:
“能不能安安靜靜待一晚,別再給家裏添麻煩?”
我用力點頭,從裏麵鎖好了門。
可是爸爸忘了,雜物間和冷庫間隻一牆之隔。
今天他太著急,把我推進了冷庫間。
樓下正在舉行妹妹的訂婚宴。
我怕冷了顫抖的聲音被他們聽見,又給家裏添麻煩。
隻好把冷氣開到最大檔,這樣就可以蓋過我的聲音了。
直到最後一次呼吸停止,我都沒有弄出太大的動靜。
爸爸媽媽你們放心。
這一次,我真的沒有添麻煩。
*
冷氣鑽進肺裏時,我想起了五歲那年。
那天爸爸媽媽帶我去外地看煙花。
我想上廁所,卻怕打斷他們爭論路線,在原地忍了很久,才小聲說:
“媽媽,我可不可以。”
媽媽低頭翻包,沒聽完便回了一句:
“枝枝,先別添亂。”
我立刻閉上了嘴。
後來爸爸去買票,以為媽媽牽著我。
媽媽去追爸爸,以為我跟在他身後。
我站在人群裏等到天黑,也沒敢哭。
因為媽媽說過,亂跑的小孩會給警察叔叔添麻煩。
再後來,我丟了。
被送進福利院,又輾轉去了三戶寄養家庭。
第一戶阿姨不許我吃第二碗飯。
第二戶叔叔喝醉後喜歡砸東西。
第三戶家裏有個比我小兩歲的弟弟。
他撕了作業,便說是我幹的。
我解釋了一句,養母就摔了筷子。
“你吃我的,住我的,現在還欺負我兒子?”
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有解釋過。
隻要別人說是我,我就認。
隻要別人不高興,我就改。
十六歲那年,爸爸媽媽終於找到我。
媽媽抱著我哭,說這些年快想瘋了。
可回家的第一天,她看見我腳上的舊布鞋,還是下意識皺了眉。
“明珠從小愛幹淨,你進去前先把鞋換了。”
我站在門外,認真擦了三遍鞋底。
沈明珠跑出來抱住媽媽,小心翼翼地問:
“媽媽,姐姐回來以後,你們是不是就不要我了?”
媽媽立刻鬆開我,轉身抱住她。
“胡說,你永遠都是媽媽的女兒。”
我一個人站在門口,悄悄把準備好的那聲“媽媽”咽了回去。
冷庫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宴會經理看了一眼門口亮起的紅燈。
“沈先生,冷庫今天有人進去過嗎?裏麵的緊急開關好像又壞了。”
爸爸正在整理領帶,連頭都沒抬。
“沒有。”
“可是門剛才——”
“我說沒有。”
爸爸不耐煩地打斷他。
“今晚是明珠的好日子,別拿這些小事煩我。”
腳步聲很快遠去。
我摸到門邊那個貼著“待修”的紅色按鈕,試著按了兩下。
沒有聲音。
我鬆了口氣。
幸好。
報警器沒響。
沒有打擾到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