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爸說,我天生就是掃把精。
他打牌輸錢,是我克的。
他喝醉摔斷腿,是我克的。
他打媽媽時被鄰居報警,也是我故意害他。
直到七歲那年,媽媽趁他睡著,帶著我逃回了城裏的姥姥家。
有了姥姥和小姨的保護,爸爸再也沒有找上門來。
我以為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。
可十二歲那年,媽媽下班途中遭遇車禍,當場死亡。
沒有孩子的小姨把我抱進懷裏,說:
“念念別怕。”
“以後小姨就是你的媽媽。”
然後她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,哄我開心。
可是後來,小姨被查出食道癌。
她那麼愛吃的一個人,最後卻連一口水都咽不下,被活活餓死在了病床上。
從此,家裏隻剩下我和姥姥。
小姨去世後的第四年,我十八歲了。
為了讓姥姥輕鬆一點,高考結束後,我同時找了兩份暑假工。
白天,我在飯店裏端盤子。
晚上,我去便利店上夜班。
直到一天,我眼前突然一黑,摔在了地上。
再次醒來時,已經躺在醫院裏。
醫生說,我得了急性白血病。
為了救我,七十六歲的姥姥賣掉了房子,天天拉著平底車在路上撿別人不要的紙殼子。
她說:“我們念念不是掃把精。”
“姥姥就是拚掉這條命,也要把你留下來。”
於是我忍著疼,每天努力配合治療,想要陪姥姥久一點。
可一天晚上,我聽見她躲在安全通道裏,對媽媽和小姨的照片哭:
“媽快要撐不住了。”
“如果沒有念念,你們是不是就不會一個個都死在我前頭?”
我摸了摸手背上的留置針,忽然明白了。
原來爸爸沒有說錯。
我真的是一個掃把精。
媽媽和小姨已經被我克死了。
現在,要輪到姥姥了。
所以這一次,我決定放過她。
......
三個月前,我因為化療第一次發起了高燒。
體溫升到四十度時,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病房,還是回到了爸爸砸門的那個雨夜。
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陣劇烈的拍門聲。
我縮成一團,不停地喊媽媽。
“媽媽,別開門。”
“他會打你的。”
這時有人用冰涼的手掌貼住我的額頭。
“念念不怕。”
“姥姥在這兒,誰也不能打你。”
過了好一會,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見了姥姥滿是皺紋的側臉。
她背著我往搶救室跑,脊背彎得幾乎與地麵平行。
我的腳拖在地上,棉拖鞋掉了一隻。
她也顧不上撿。
護士推來輪椅,讓她趕緊把我放下。
姥姥卻像沒聽懂似的,仍舊死死托著我的腿。
“輕一點,她骨頭疼。”
護士急得提高聲音。
“奶奶您再背下去,自己也要倒了。”
姥姥這才鬆開手。
我坐進輪椅時,她的腿晃了兩下,扶住牆才沒有跪下去。
輸液室裏飄著飯菜的香味。
隔壁床的家屬打開保溫桶,裏麵是一碗燉得軟爛的排骨。
我胃裏猛地翻湧起來。
小姨患病前,也最愛做排骨。
媽媽去世後,我連續半個月不肯吃飯。
小姨就搬一張小凳子坐在我麵前,用筷子夾著肉逗我。
“念念吃一口,小姨就告訴你,媽媽夢裏說了什麼。”
我紅著眼睛問她:
“媽媽說什麼了?”
她把排骨送到我嘴邊。
“她說,讓念念好好長大。”
我信了她很多年。
後來我才知道,小姨根本沒有夢見媽媽。
她隻是用這種方式,讓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從絕望裏走出來。
而她第一次胃疼到吃不下飯,是在我的生日宴上。
她笑著給我夾菜,自己卻一口沒動。
她自己悄悄去檢查,等檢查結果出來後,又把診斷書藏進圍裙口袋,照常給我燉湯。
等姥姥發現時,她已經連稀粥都很難咽下去了。
小姨走的那天,讓我把飯菜端到病床邊。
她閉著眼睛聞很久:“今天做的是不是紅燒肉?”
我點點頭。
“肥不肥?”
“不肥,瘦肉多。”
“那就好,我們念念不愛吃肥的。”
看我哽咽著咽下最後一塊肉,她才閉上眼睛。
而現在,我又躺進了醫院。
而姥姥也像小姨一樣,把所有好東西都留給我。
高燒退下去後,她端來一碗雞蛋羹。
我咽了兩口,口腔裏的潰瘍便疼得發抖。
姥姥急忙低下頭吹了吹。
“再吃一口。”
“吃了才有力氣。”
我笑著張開嘴,為了讓她安心,費力吞下那勺蛋羹。
下午,醫生把姥姥叫進辦公室。
門沒有關嚴。
我聽見一個讓我無法想象的數字。
姥姥沉默了很久。
出來時,她眼睛紅著,臉上卻帶著笑。
“念念,咱們有錢。”
“姥姥明天就去找人,把老房子賣了。”
我怔怔地看著她。
那套房子,是媽媽帶我逃出來後,真正擁有的第一個家。
牆上還有我量身高時留下的刻痕。
廚房裏掛著小姨的圍裙。
“房子賣了,我們住哪裏?”
姥姥替我掖好被角,笑得滿臉皺紋。
“房子沒了可以租。”
“可我們念念要是沒了,姥姥上哪兒找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