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好一出父慈子孝,忠臣含冤。
更好的是,演戲的人還坐在上首喝茶。
我盯著梁崇。
他從進門到現在,每一句都在替謝家考慮。
他勸我爹認罪,是為了保全妻兒。
他不抓哥哥,是念謝家多年軍功。
他甚至沒讓禁軍給我上鎖,說怕嚇壞我這個傻子。
不知道的,還以為他是來給我家送溫暖的。
可真想救謝家,最該查的是糧從戶部出庫後,經過了哪幾道關卡。
他卻死咬著最後一張驗收單。
這不是查案。
這是選好了死人,再往死人身上縫罪名。
我爹的手離認罪書隻剩半寸。
我猛地撞開嬤嬤,衝向桌案。
“綰綰!”
我娘伸手來抓,卻隻扯住了我的衣袖。
刺啦一聲,袖口裂開。
我撲到桌前,一巴掌拍翻印泥。
鮮紅的泥點濺了梁崇滿臉。
滿堂死寂。
梁澤第一個反應過來。
“謝綰綰,你瘋了!”
他衝上來想抓我。
哥哥橫跨一步,擋在我身前。
“她隻是個孩子。”
“她毀的是朝廷文書!”
梁澤指著我大喊。
“來人,把她拿下!”
“誰敢!”
哥哥一聲暴喝,震得門窗都在響。
禁軍左右為難。
我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綰綰,別鬧了。”
他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聽爹的話,回你娘身邊去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這個男人打了一輩子勝仗,從沒向敵人低過頭。
如今卻為了我們,準備認下一個足夠砍十次腦袋的罪名。
我忽然有點生氣。
上輩子我就是太相信老板,替他查出三十億假賬,還以為自己立了大功。
結果他轉頭把簽字頁換了,所有臟水全潑到我身上。
我在提籃橋裏待了七年,天天複盤那本賬。
出來後沒幾天,一場車禍又把我送到這裏。
吃過一次虧叫倒黴。
同一個坑再跳一次,那叫腦子有病。
我掙開我爹的手,將認罪書揉成一團。
“謝綰綰!”
梁崇終於不裝了。
“毀壞罪證,阻撓辦案,你當本官真不敢治你的罪?”
我沒理他,轉身走到牆邊。
那裏放著一架蒙灰的紫檀算盤。
是我七歲時,祖父送給我的生辰禮。
我當著全家人的麵把算盤珠撥得到處亂滾,從那以後,再沒人讓我碰過賬本。
我抱起算盤,放到桌上。
梁澤愣了一下,隨即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怎麼,傻郡主還想替你爹算賬?”
“你分得清八和十嗎?”
戶部主事也鬆了口氣。
“尚書大人,別跟一個癡兒計較,趕緊讓謝將軍落印吧。”
我將十二份倉單依次鋪開。
東倉七千石,西倉六千五百石,北一倉九千石......
每張驗收單都有騎縫章,每處押運記錄也能前後對應。
唯獨那三張青墨補錄,沒有出倉編號,沒有車馬損耗,連經手人的筆跡都出自同一隻手。
做賬的人很謹慎。
可惜,不夠專業。
我爹再次伸手來抱我。
“綰綰,算了。”
我按住他的手。
“爹,不能算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因為這句話,我說得太清楚。
我娘捂住嘴。
哥哥臉上的怒意凝住,像是第一次認識我。
梁崇猛地站起身。
“你剛才說什麼?”
我沒有回答。
手指搭上冰涼的算盤珠。
啪。
第一顆珠子落下。
“各倉合計明明隻有八萬石,為何總賬上卻寫著十萬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