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將軍府出了名的啞巴千金。
府裏四個孩子,個個人中龍鳳。
大哥十六歲隨父出征,斬敵百人。
二姐琴棋書畫樣樣拔尖,京城第一才女。
連庶出的三姐都能把《女誡》倒背如流。
而我六歲了,沒開口說過一個字。
府裏請遍名醫,都說天生愚鈍,此生開不了口。
我爹大手一揮:"我沈霆的女兒,哪怕是個啞巴,也養她一輩子。"
其實我不是不能說,是不想說。
我是地府判官轉世,天生烏鴉嘴,說什麼應什麼。
上輩子在陰司坐了三百年,批了八百萬本生死簿,累透了。
這輩子就想閉嘴當廢物。
可天不遂人願。
我爹被人設計,一紙奏折參到禦前,說他通敵叛國。
來宣旨的錢大人踏進正廳,高聲宣讀:
"沈霆通敵叛國,罪證確鑿,削爵抄家,滿門候審。"
我爹跪著磕頭:
"罪臣願死,求放過孩子。"
錢大人冷笑一聲:
"沈家九族,一個不留。"
"大公子斬首掛城門,二小姐賞給軍營,至於這個小啞巴......直接沉塘,省得浪費糧食。"
我坐在門檻上,聽得直犯困。
真煩。
我扔掉撥浪鼓,踩著小短腿走到他麵前。
奶聲奶氣地說出了此生第一句話:
"他剛才說的所有話,全部應驗到他自己身上。"
......
"沈霆,私通北狄,倒賣軍械,收受敵國黃金 三千兩。"
錢大人站在正廳中央,手裏捏著明黃聖旨:"你可否知罪?!"
他身後站著二十個禁軍,刀都沒入鞘。
我爹跪在地上:"大人,通敵一事純屬捏造!"
他抬起頭,字字鏗鏘有力:
"去年北境一戰,北狄遣使送來勸降書,是我當著三軍的麵親手燒的。"
"軍械賬目筆筆清楚,兵部可以逐條核查。"
"至於黃金......"
爹爹伸手,指了指府裏的四周:
"我沈霆戍邊十二年,家中連個像樣的花園都沒修過,哪來的三千兩?"
句句有理有據。
但下一秒,錢大人把聖旨卷起來,塞進袖子裏。
笑了。
"沈將軍,或許你說得都對,你是冤枉的。"
"但有用嗎?"
我爹愣了一下。
錢大人慢悠悠踱了兩步,背著手,低頭看他。
"聖上的朱批已經落了,丞相的奏本已經封了檔。"
"三司會審的結果,昨天夜裏就定了。"
他彎下腰,湊近我爹的臉。
"沈將軍,你冤不冤,跟我有什麼關係?"
我爹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"上麵要你死,你就得死。"
他頓了頓:
"這道理,你在官場混了二十年,不至於不懂吧?"
這時候大哥從外麵衝進來了。
他盔甲還沒脫,一身風塵,顯然是剛從營裏趕回來。
"錢大人!"
大哥的聲音傳遍整個將軍府:
"我沈烈隨父出征四年,親眼看著他拒敵招降、燒勸降書、冬天把自己的棉衣讓給傷兵!"
"他要是通敵,我第一個不信!"
大哥走到錢大人麵前,胸膛起伏,眼睛通紅。
"你要抓人可以,讓我見聖上,我當麵把事情說清楚!"
錢大人歪頭看了他一眼。
"說清楚?跟誰說?"
"聖上連你爹的折子都沒拆,你覺得他會見你?"
大哥握緊了拳。
錢大人又笑了,那種笑法,像在看一出猴戲。
"沈小將軍,我給你交個底。"
"這事從頭到尾,就不是冤不冤的問題。"
他豎起一根手指,朝上指了指。
"丞相要這個位置。你爹坐了十二年,夠久了。"
"現在丞相要把自己的人填進去。你爹不挪窩,那就隻能......"
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"連窩一起端。"
大哥的拳頭攥得咯吱響。
"所以從一開始,就沒打算給我爹活路?"
"哎呀,這話說得多難聽。"
錢大人擺擺手,"不是不給活路,是你爹的命,沒有那個位置值錢。"
他攏了攏袖子,朝身後的禁軍抬了抬下巴。
"宣旨吧,不必再和他廢話。"
一個禁軍上前,重新展開聖旨,高聲念。
"沈霆通敵叛國,罪證確鑿,削爵抄家,滿門候審——"
滿門。
兩個字砸下來,正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我爹猛地抬頭:
"罪臣一人之罪,與家人無關!孩子們什麼都不知道,求大人......"
"沈將軍。"
錢大人打斷他,蹲下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上麵說了,滿門。"
"你求我沒用。"
我爹跪在那裏,嘴唇哆嗦著,眼眶竟微微泛紅。
那年他被八千敵軍圍剿在戰場中間,都未曾掉過一滴淚。
而此時,他為了全家,竟紅了眼眶。
我坐在門檻上,懷裏抱著撥浪鼓。
他看著我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我想起三歲那年,他抱著我跑遍了半個京城,找了七個大夫。
每個大夫都搖頭歎氣:這孩子天性愚鈍,怕是此生都無法開口說話了。
他不急,也不惱。
回來的路上,他把我舉過頭頂,晃了兩下。
"丫頭,不會說話就不說,爹替你跟這個世道吵架。"
如今他跪在地上,連自己都保不住了。
我轉了轉撥浪鼓。
真煩。
在地府判了三百年生死,什麼孤魂野鬼見了我都得繞道走。
這輩子就圖個清靜,偏偏有人非要把刀架到我家人脖子上。
那就別怪我這個小啞巴,在陽間開第一單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