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我閉上眼，陷入沉睡。

醒來時，天光大亮。

身側的宋懷瑾還在熟睡，早就將陪我去醫院複查的事忘得一幹二淨。

我沒叫他，獨自拿著病曆單到了醫院。

昨天做的全身體檢，結果並不好。

乳腺多發結節，渾身大大小小的慢性勞損，還有反複複發的腰椎舊傷......

密密麻麻的病症，寫滿了整張報告單。

我走到繳費窗口，遞出醫保卡。

工作人員抬眼看我：“周女士，您的醫保已經斷繳十二年了。如果需要走醫保報銷，需要全額補繳，且半年後才能生效，請問您還需要繳費取藥嗎？”

我愣住。

斷繳十二年？

可宋懷瑾分明說過每月都會按照最高檔繳費。

我慌忙拿出手機，點開微信付款碼。

餘額顯示：3826元。

繳完費、取完藥，隻剩下218.36。

其實宋懷瑾給過我一張工資卡做家用。

隻是卡裏的錢，從最初的兩萬慢慢降到一萬，最後固定成每月三千。

他總說，應酬多、人情往來重，需要錢打點關係。

我體諒他工作不易，向來省吃儉用，連買衛生紙都要幾個超市比價。

常常到了月末捉襟見肘，還得動用我早年的積蓄補貼。

取完藥，我走到拐角處，腳步驟然頓住。

不遠處，宋懷瑾正小心翼翼扶著白霜，詢問醫護人員：“她腳後跟有點擦傷，可以走急診流程嗎？”

旁邊兩個護士低聲議論：

“那個阿姨氣質也太好了吧，身上穿的是香奈兒高定，聽說一件就要三萬多！”

“不止呢，我看到她的醫保信息，是最高端的醫療險，看病全免，一分錢都不用花！”

“剛剛我看了一眼她的體檢報告，四十五歲的年齡，體質居然才三十歲，果然還是錢養人。”

三萬塊。

是宋懷瑾給我將近一整年的家用，卻隻是白霜一件衣服的價錢。

我攥緊手中的藥袋，腦海中那些被他含糊帶過的賬目，忽然一件一件地清晰起來。

原來二十多年來，宋懷瑾從未停下對白霜的“資助”。

我腰椎勞損嚴重到無法下地，住院費還差七百塊時。

他說工資沒發。

可沒過多久，我從他的衣服口袋，翻出一張價值萬元的定製裙子收據。

兒子升高三那年，學校補習班需要交一千塊學費。

他說錢借給同事周轉了。

轉頭我卻發現，他網購記錄多了一個三千塊的高端麵霜的商品。

他舍不得為我續上最基礎的社保醫保，卻心甘情願為白霜購置頂級醫療險。

正失神時，手機震動，是律師發來消息。

對方將填好的離婚協議發給我。

“阿姨，希望你一切順利。如果後續有糾紛，我可以免費幫你打官司。”

突如其來的善意讓我眼角濕潤。

我扶著隱隱作痛的腰，到自助打印機打印協議。

轉身，四目相對。

宋懷瑾眼底閃過一絲慌亂，他故作從容。

“頌音，抱歉，忘了今天要陪你複查。你還有什麼手續沒處理？我來幫你。”

嘴上說著幫我，可他扶著白霜的手臂，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。

我捏緊手中的離婚協議，平靜開口：“我過幾天要做一個小手術，需要你簽字。”

宋懷瑾的心思全在白霜身上，用餘光掠過簽字頁，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
倘若他肯稍加留意，便會發現這根本不是手術知情書，而是一份離婚協議。

可是沒有。

等他簽完字，我拿著協議轉身欲走，手腕卻被一股大力拉住。

我以為他察覺到了，誰曾想他吩咐我：

“等下你回去買點大骨頭燉上，白霜腳擦傷了，需要補補身子。她家裏沒人照應，這段時間就在咱們家住。”

白霜適時輕聲客套：“會不會太麻煩師母了？”

我垂眸看著她腳後跟那點微不足道的紅腫，覺得好笑。

當初我腰椎錯位下不來床時，他都沒問過一句“要不要補補”。

我剛甩開宋懷瑾的手，就聽見他替我答複：“不麻煩，她向來喜歡做這些。”

我喜歡？

是我天生喜歡勞碌吃苦，還是他早已習慣，把我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？

換做從前，我大概會憤怒、會心寒。

可我已經不在乎了。

我隻丟下一句“自己做”，就轉身離開。

身後傳來白霜故意加大的愧疚聲，“師母是不是生氣了？要不你還去哄哄她吧。”

宋懷瑾哄她：“就她那個脾氣，過兩天就好了。”

我走出醫院，在心底說：

不會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