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婚之夜,公主府裏紅燭高照。
窗外卻靜得連蟲鳴都聽不見。
桌上的合巹酒早就涼透了。
我穿著繁複的鳳冠霞帔,端坐在喜床上。
沒有喜娘,沒有駙馬。
到了後半夜,我的貼身侍女白芷紅著眼睛從外麵跑進來。
“殿下,駙馬他......他去了西院。”
西院,是柳嬌嬌今晚住的地方。
白芷跪在地上,聲音哽咽。
“那邊傳話來,說柳主子白日在太廟受了驚嚇,心悸之症犯了。”
“駙馬說,殿下您向來康健,且寬宏大量,定能體諒他今夜無法洞房之苦。”
我聽著這話,竟然生不出一絲憤怒。
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寬宏大量。
他總是能用最冠冕堂皇的詞,做最傷人的事。
“卸妝吧。”
我淡淡地吩咐。
厚重的鳳冠被摘下,壓得我酸痛的頸椎終於得了一絲喘息。
我看著銅鏡裏蒼白的麵容。
想起三年前,秋狩圍場上。
那支帶著倒刺的冷箭直奔我的麵門。
是顧庭晏撲過來,用單薄的肩膀替我擋下了致命一擊。
他在我懷裏吐著血,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他說:“殿下沒事就好,臣死不足惜。”
就因為那一箭,我信了他的深情,也給了顧家無上的榮恩。
可如今,那點情分,在今夜這冷冰冰的紅燭下,燒得連灰都不剩了。
次日清晨。
按照規矩,是新婦敬茶的時辰。
我端坐在主位上,手裏端著一盞茶。
顧庭晏領著柳嬌嬌走了進來。
柳嬌嬌穿著一身水紅色繡海棠的襦裙,身姿嫋娜。
她眼角泛著微紅,像是一朵剛被雨水打過的嬌花。
顧庭晏緊緊牽著她的手,護在身側。
生怕我這正堂的門檻絆倒了她。
“給殿下請安。”
顧庭晏溫聲開口,微微作揖。
柳嬌嬌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,走到我麵前,盈盈下拜。
“姐姐喝茶。”
這聲姐姐,叫得真是百轉千回。
我沒有接。
隻是垂眸看著茶水上漂浮的葉片。
顧庭晏見狀,輕聲歎息。
“殿下,昨日之事確實委屈了您,但嬌嬌也是無辜的。”
“她自幼受苦,不懂這府裏的規矩。”
“這聲姐姐,是她發自內心敬重殿下。”
“還望殿下大人有大量,莫要與她計較。”
我依舊沒有動作。
柳嬌嬌端著茶盞的手開始微微發抖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顧老太君拄著龍頭拐杖,由嬤嬤扶著從偏廳走出來。
“哎喲,我的嬌嬌啊,快起來快起來。”
老太君心疼地拉起柳嬌嬌,轉頭看向我。
“殿下這架子,未免也太大了些。”
“既然已經應了平妻之位,這敬茶的規矩自然是要走的。”
“莫不是殿下覺得,我們顧家廟小,容不下您這尊大佛?”
老太君將一串羊脂玉手串套在柳嬌嬌的手腕上。
“這是我們顧家祖傳的物件,曆來隻傳給當家主母。”
“今日就給了嬌嬌,權當是彌補她受的委屈。”
我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那手串。
那不是顧家的東西。
那是我母後生前最愛的遺物,是我賜給顧庭晏的定情信物。
我冷笑一聲。
“老太君莫不是老糊塗了。”
“本宮賞賜給顧庭晏的東西,什麼時候成了顧家的祖傳之寶?”
顧庭晏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複了溫潤。
他上前一步,將柳嬌嬌擋在身後。
“殿下息怒。”
“這手串確實是殿下所賜,臣一直視若珍寶。”
“隻是嬌嬌身世飄零,從未見過這等好物件。”
“臣見她喜歡得緊,便借給她戴兩日,開開眼界。”
“殿下富有四海,想必不會吝嗇這一串珠子吧?”
借給她戴兩日。
這話說得多輕巧。
用我母後的遺物,去哄他的心上人。
我站起身,走到柳嬌嬌麵前。
柳嬌嬌瑟縮了一下,躲在顧庭晏身後。
“殿下......嬌嬌知錯了,嬌嬌這就還給您。”
她作勢要摘手串,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顧庭晏心疼地握住她的手,眉頭微蹙。
“殿下,不過是一串珠子,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”
“您若是喜歡,臣明日去珍寶閣買十串一模一樣的賠給您便是。”
買十串一模一樣的。
我母後的遺物,在他眼裏,竟是可以隨意估價買賣的物件。
我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取下來。”
我聲音不大,但帶著不容抗拒的冷硬。
顧庭晏還想再勸。
“殿下......”
我睜開眼,死死盯著他。
“本宮說,取下來。”
“若是她自己不願取,本宮就讓人連著她的手一起剁下來。”
顧庭晏的眼神裏終於閃過一絲不可置信。
他似乎不敢相信,一向對他千依百順的皇太女,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他僵持了片刻,終於還是親手將手串從柳嬌嬌腕上褪下。
恭敬地雙手奉上。
“殿下既然這般小氣,臣還給您便是了。”
他溫和的語氣裏,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譴責。
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