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高燒不退那晚,皇帝顧君夷把我裹在大氅裏抱上了宮牆。
城下火光衝天,叛軍壓境。
領兵的人,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裴驚瀾。
顧君夷從背後摟著我,下巴抵在我肩頭,像哄孩子一樣輕聲說:
"清湄,他舉兵三萬攻入函穀關,你知道為什麼嗎?"
我張口,可幹啞的嗓子說不出一個字。
他笑了一聲,從袖中抽出一封血書。
"他讓朕放你自由!"
"可笑!難道自由比錦衣玉食的生活還要好嗎?"
"清湄,你再不替他說話,我可就下令咯。"
我渾身發著抖,分不清是高燒還是別的:
"陛下,他守邊關八年,殺敵十萬..."
話沒說完,皇帝溫柔地捂住了我的嘴,笑了:
"果然是餘情未斷。"
他把我的手掰開,十指交握,帶著我的手一同抬起。
落旗的手勢。
城下弓弩手扣弦的聲響整齊得像一聲歎息,蓋住了我絕望的哭喊。
萬箭穿心時,裴驚瀾沒有閉眼,隻是憐惜地看著我。
皇帝吻了吻我的指尖:
"這下,沒人跟朕搶了。"
我用盡最後的力氣,抽出他的佩劍。
劍鋒橫過咽喉時,溫熱的血濺了他滿身龍袍。
......
"太醫說你這劍要是再深半分,連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。"
安靜的寢殿裏,顧君夷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歎息。
我睜開眼。
華麗的明黃色幔帳映入眼簾。
咽喉處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,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血腥味。
顧君夷坐在床榻邊,手裏絞著一塊溫熱的絲帕。
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我的血濺透的龍袍。
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涸,變成了刺眼的黑褐色。
他伸手,微涼的指尖撥開我額前被冷汗浸透的碎發。
"清湄,疼嗎?"
我看著頭頂繁複的承塵,沒說話。
不是不想說,是喉嚨裏的傷讓我發不出一絲聲音。
那種生命被強行拉回來的疲憊感,沉甸甸地壓在四肢百骸。
顧君夷輕笑了一聲。
他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我頸側的冷汗。
"你連死都不怕,怎麼就是不肯乖乖待在朕身邊?"
我閉上眼,不想看他。
腦海裏全是裴驚瀾萬箭穿心時,看向我那個憐惜的眼神。
那三萬將士的命,還有裴驚瀾的命,全都沒了。
就因為顧君夷可笑的占有欲。
"睜眼。"顧君夷的聲音冷了幾分。
我沒動。
下顎突然被一股大力捏住。
他強迫我轉過頭,對上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。
"朕讓你睜眼看著朕!"
他的呼吸急促,眼底翻湧著病態的瘋狂。
"你以為你死了,就能下去跟他做一對鬼夫妻?"
顧君夷俯下身,把臉湊到我麵前。
"做夢。"
"隻要朕還活著一天,你生是朕的皇後,死也是朕的鬼。"
咽喉被牽扯著,疼得我渾身發抖。
我看著這張曾經讓我情竇初開的臉,隻覺得無比陌生。
三年前,也是這樣一雙眼睛。
他帶著禁軍踹開沈府的大門,手裏拿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。
那是他登基的第一天。
他當著我爹娘的麵,把我和裴驚瀾的婚書撕得粉碎。
"清湄,朕說過,天下是朕的,你也是朕的。"
那時的顧君夷,眼神裏還帶著小心翼翼的執拗。
而現在,隻剩下徹頭徹尾的偏執。
"說話。"他捏著我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"朕要聽你親口說,你心裏到底愛誰。"
我疼得皺眉。
幹啞的嗓子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。
"顧...君夷...你瘋了..."
他眼神一暗,隨即笑了起來。
笑得扯動了龍袍上的血塊,簌簌往下掉。
"對,朕是瘋了。"
他鬆開手,端起案幾上那一碗烏黑的湯藥。
"可把我逼瘋的,不正是你那個好竹馬嗎?"
他舀起一勺藥汁,吹了吹,遞到我唇邊。
"喝下去。"
我偏過頭。
藥汁灑在枕頭上,洇出一片苦澀的水漬。
顧君夷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"怎麼,想絕食?"
他把藥碗重重地磕在案幾上。
"你以為朕拿你沒辦法?"
他站起身,走到殿門口。
"把東西抬進來。"
殿門被推開。
兩個太監抬著一個蓋著白布的擔架,戰戰兢兢地走進來。
空氣中瞬間彌漫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我猛地瞪大眼睛。
顧君夷走到擔架前,一把扯下白布。
是裴驚瀾的屍體。
身上插滿了折斷的羽箭,血肉模糊,甚至看不清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。
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,劇烈地掙紮著想要起身。
咽喉的傷口裂開,溫熱的血滲透了紗布。
"別動。"
顧君夷快步走回來,按住我的肩膀。
他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施舍般的溫柔。
"清湄,你看。"
"這就是忤逆朕的下場。"
我死死地盯著那具屍體,指甲掐進掌心,扣出血來。
顧君夷伸手,一點一點擦掉我的眼淚。
"你再哭一聲,朕就讓人把他剁碎了喂狗。"
我渾身一僵,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。
他滿意地笑了。
"乖。"
他重新端起那碗藥,抵在我的唇邊。
"現在,可以喝藥了嗎?"
我看著他,顫抖著張開嘴。
苦澀的藥汁順著喉管流下,像刀片一樣割著我的咽喉。
顧君夷看著我把藥喝完,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滿足。
"告訴朕,你愛朕。"
他盯著我的眼睛,語氣近乎蠱惑。
"隻要你說了,朕就給他留個全屍。"
我看著他,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。
"我...愛...陛下。"
顧君夷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他把空藥碗砸在地上。
碎片飛濺。
"宋清湄,你撒謊!"
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,避開了傷口,卻讓我無法呼吸。
"你根本就是在為了他向朕低頭!"
我閉上眼,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。
隨便他怎麼想吧。
殿外突然傳來一陣花盆底鞋的敲擊聲。
貴妃楚嬌走了進來。
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,手裏捏著佛珠。
"陛下,您千萬別動怒。"
她走到顧君夷身邊,極其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。
"姐姐也是剛醒,腦子還不清醒。"
顧君夷鬆開手。
我猛地咳嗽起來,喉嚨裏全是血腥味。
楚嬌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滿是憐憫。
"姐姐,你就跟陛下服個軟吧。"
"為了一個亂臣賊子,把自己的身子折騰成這樣,何苦呢?"
亂臣賊子。
這四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。
我轉頭看向她。
"滾。"我用盡全力擠出一個字。
楚嬌臉色僵了一下。
她委屈地看向顧君夷:"陛下,臣妾隻是好心來勸勸姐姐..."
顧君夷的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他看著我,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。
"看來,皇後還是沒有認清現實。"
他轉身往外走。
"把裴驚瀾的屍首掛到城門上,暴曬三日。"
"不準任何人收屍。"
我猛地坐起身,想要抓住他的衣角。
卻隻抓到了一手冰冷的空氣。
"顧君夷!"我撕心裂肺地喊出聲。
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"你什麼時候學會求朕,朕什麼時候把他放下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