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兩年前爬山,我因為太胖被男友和哥哥以我體力不支為由,留在半山腰。
為了和他們一起登頂,我苦練體能,瘋狂減重四十斤。
這次再來爬山,我滿心歡喜地和他們一起走,以為終於不會再被丟下。
可快到山頂時,我興奮地回頭,卻發現他們竟被我落在身後。
我在群裏發消息無人回複,焦急地折返回去,才看到男友和哥哥護著體力不佳的小師妹。
男友正溫柔地替師妹擦汗:
"累了就歇會兒,日出在哪看都一樣。"
哥哥將外套墊在石階上讓師妹坐,抬頭看到我,隨口道:
"你現在體力好,先上去幫我們占個好位置,順便買三杯熱飲,晚晚吹不得冷風。"
我看著他們三人相互依偎、其樂融融的畫麵,心徹底沉了下去。
曾經我以為,走在路上總是被他們甩在身後,是因為我走得太慢;
合照時總是被擠出畫框,是因為我太胖占地方。
可如今,他們卻可以無限包容另一個人的體弱,卻吝嗇等我一步。
我沒有去買熱飲,也沒有去占座。
既然等不到同路人,那巔峰的萬丈霞光,我便一個人賞。
......
"三杯熱飲,兩杯可可一杯薑茶,薑茶少糖,晚晚胃不好。"
哥哥的語音消息還在群裏反複播放,我站在山頂售賣亭前,手指停在付款碼上。
風很大,吹得手機屏幕上的聊天記錄一直抖。
我把手機揣回兜裏,沒有買。
日出還沒來。
觀景台上零零散散幾個人,都是結伴的,裹著同一條毯子,靠在一起等天亮。
我一個人坐在最邊上的石墩上,膝蓋抵著欄杆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群消息。
點開,是季晚晚發的一張自拍,裹著我哥慕瑾行的外套,比了個剪刀手,配文是三個字:"好冷呀。"
底下緊跟著男友傅辭遠的回複:"快了快了,再走十分鐘。"
慕瑾行緊隨其後:"你別走了,我背你。"
我退出群聊。
十分鐘後,三個人的身影出現在觀景台入口。
季晚晚趴在我哥背上,雙手環著他脖子,臉貼在他後背。
傅辭遠走在旁邊,手裏拎著季晚晚的包和水壺,還有她脫下來嫌重的衝鋒衣。
我站起來。
傅辭遠掃了一眼觀景台,皺眉:"不是讓你占位置?這邊風太大了。"
"沒有好位置了。"
"那你不會去那邊看看?"他指了指另一側,"晚晚怕冷。"
慕瑾行把季晚晚放下來,回頭看我:"熱飲呢?"
"售賣亭關了。"
"關了?"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,"四點半就關?你沒問問幾點開?"
"沒問。"
他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著點不耐煩:"那你上來這半小時幹什麼了?"
我沒回答。
季晚晚從我哥身後探出頭,聲音軟軟的:"沒關係啦,瑾行哥,我不渴。"
然後看向我,笑了一下:"萱萱姐別在意,瑾行哥就是嘴硬。"
萱萱姐。
她叫我哥"瑾行哥",叫我男友"辭遠哥",叫我"萱萱姐"。
每一個稱呼都恰到好處,親昵但不越界。
但她靠在我哥懷裏的時候,沒有一點邊界。
天邊開始泛紅。
傅辭遠忽然拉過季晚晚,讓她站到欄杆前最好的位置。
"站這兒,光打在臉上好看。"
他掏出手機給她拍照。
蹲下去,仰拍,調角度,換構圖。
"晚晚你把帽子摘了,頭發放下來。"
"好看嗎?"季晚晚偏頭。
"好看,別動。"
連拍了十幾張。
我站在三步之外,看著他給她拍照的認真勁兒。
上個月我過生日,讓他給我拍一張。
他舉起手機隨手按了一下,連濾鏡都沒加。
我說不好看。
他說:"差不多得了,又不發朋友圈。"
今天他給季晚晚拍了十幾張,蹲著拍的,膝蓋沾了一層土。
日出鋪開的時候,慕瑾行招呼大家合影。
"來來來,趁光好。"
他把手機架在石墩上設了定時,跑過去站在季晚晚左邊,傅辭遠站右邊。
季晚晚被夾在中間,兩個男生一人摟一邊。
我站在最外側。
快門響了。
慕瑾行跑去看照片,笑了:"晚晚拍得真好看。"
傅辭遠湊過去:"發我。"
我也湊過去看,發現照片裏我隻露了半個身子,左邊的胳膊和半張臉被裁在畫麵之外。
"哥,能不能重拍一張?我沒拍全。"
"夠了夠了,光都變了,再拍也沒剛才好看。"
他已經把照片發到群裏。
配文是:"日出登頂,完美。"
照片裏三個人笑得燦爛。
而我,是被截掉的那半個人。
手機又震了。
季晚晚在群裏回複了一個表情,然後@我:"萱萱姐,你幫我拍幾張單人照唄,我想發朋友圈。"
我握著手機,拇指按在屏幕上,半天沒動。
傅辭遠回頭看了我一眼:"愣著幹嘛?幫晚晚拍一下。"
語氣隨意,像在吩咐一個跑腿的人。
我接過季晚晚遞來的手機,給她拍照。
她換了三個pose,每換一個都要回頭跟傅辭遠確認好不好看。
傅辭遠全程盯著她的手機屏幕,時不時指導:"側一點,下巴抬高。"
我按快門的手有些僵。
拍完我把手機還給她。
季晚晚翻了翻照片,忽然皺眉:"萱萱姐,你把我拍胖了。"
慕瑾行笑著接話:"我姐不太會拍照,你讓辭遠幫你重拍。"
不太會拍照。
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怎麼拍,也從來沒有人願意給我拍。
風又大了一陣。
我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,轉身往下山的方向走。
身後傳來季晚晚的聲音:"萱萱姐你去哪呀?"
"下山。"
"這麼早?不一起吃早飯嗎?瑾行哥說山腳有一家粥特別好喝。"
"你們去吧。"
傅辭遠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,不冷不熱的:"又鬧什麼脾氣?"
我停住腳。
沒有回頭。
"沒鬧脾氣,你們慢慢玩。"
一個人走下台階的時候,我聽見身後季晚晚小聲說了一句。
"萱萱姐是不是不開心呀?我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好?"
然後是傅辭遠的聲音:"別管她,老這樣,過兩天就好了。"
過兩天就好了。
以前胖的時候,他們把我丟在半山腰,也是這麼說的。
"她體力不行,等我們回來接她就好了。"
結果沒有人回來接。
是我自己摸黑走下山的。
那天我發了九條消息,沒有一個人回。
我以為瘦下來就不一樣了。
四十斤,八個月,每天五公裏,戒掉所有甜食。
我以為他們不等我,是因為我跑得慢。
可今天我跑在最前麵。
他們還是沒有等我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群消息。
慕瑾行發了一段語音,我點開聽。
"萱萱你在哪呢?下來了?幫我們在山腳那家粥店占個位,四個人的,晚晚想喝皮蛋瘦肉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