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粥店老板娘看我一個人坐四人桌,提醒了兩遍:"姑娘,高峰期拚不拚桌?"
我說不拚,人馬上到。
等了四十分鐘。
粥涼了一輪,又熱了一輪。
他們到的時候,季晚晚挽著傅辭遠的胳膊,笑得眉眼彎彎。
"辭遠哥你別逗我了,我臉都笑僵了。"
傅辭遠低頭看她,嘴角帶著我從沒見過的弧度。
那種表情,溫柔的,縱容的,像在看一件舍不得碰的東西。
他和我在一起三年,笑的時候永遠隻是嘴角往上提一下,眼睛不動。
慕瑾行走在最後麵,一進門就看到桌上的粥。
"點好了?"
"嗯。"
"皮蛋瘦肉粥呢?"
"在那邊,第二碗。"
他看了一眼,皺眉:"這家皮蛋放太多了,晚晚不喜歡皮蛋太碎的,你不知道?"
我不知道。
我怎麼會知道季晚晚喜歡什麼樣的皮蛋瘦肉粥。
慕瑾行轉頭對季晚晚說:"晚晚你坐,我去讓老板重新做一碗。"
"不用了,瑾行哥,我隨便吃點就好。"
"不行,你胃本來就不好,將就什麼。"
他起身去了廚房窗口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高三那年我胃疼,在家疼得滿地打滾。
我媽出差不在,我給他打電話,他說:"你吃顆胃藥就行了,我在打球。"
後來我自己叫的120。
到醫院的時候,護士問家屬呢。
我說沒有。
那年我十七歲。
現在他二十五歲,為了季晚晚一碗粥的皮蛋碎不碎,跑去廚房盯著老板重做。
我垂下眼,攪動碗裏的白粥。
傅辭遠坐到我對麵,開始看手機。
季晚晚坐在他旁邊,歪頭去看他屏幕。
"辭遠哥,你把剛才山頂的照片發我唄。"
"等下發你,我先修一下。"
"修什麼呀,直接發就好。"
"你眼睛那裏有個光斑,我給你P掉。"
我放下勺子。
"辭遠,上次我讓你幫我修一下畢業照,你說了什麼?"
他頭也沒抬:"什麼?"
"你說'又不是選美,修什麼修'。"
他終於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點不耐煩。
"那不一樣。"
"怎麼不一樣?"
"晚晚要發朋友圈,你那個就是存檔用的。"
季晚晚在旁邊輕輕扯了一下他袖子,小聲說:"辭遠哥,要不算了,別修了。"
傅辭遠拍了拍她手背:"沒事,兩分鐘的事。"
然後繼續低頭修圖。
慕瑾行端著新做的粥回來,放在季晚晚麵前。
"嘗嘗,這回皮蛋是整塊的。"
季晚晚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:"好好喝,瑾行哥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的?"
"上次在學校食堂你不是說了嘛,皮蛋太碎口感不好。"
上次。
他記得季晚晚在食堂隨口說的一句話。
我吃了二十多年的飯,他不知道我最怕吃香菜。
每次家庭聚餐,他點菜從不問我忌口什麼。
有次我把碗裏的香菜挑出來,他說:"多大人了還挑食,矯情。"
矯情。
這個詞他用在我身上太多次了。
我胃不舒服是矯情,我怕黑是矯情,我想讓他多陪我一會兒是矯情。
但季晚晚怕冷不是矯情,是需要被照顧。
季晚晚體力差不是矯情,是需要被保護。
季晚晚不喜歡皮蛋太碎不是矯情,是可愛的小習慣。
我咽下最後一口粥,起身去結賬。
老板娘報了數,一百二。
我掏手機掃碼。
慕瑾行在後麵喊了一句:"AA吧,晚晚那份我付。"
傅辭遠接話:"晚晚那份我來。"
兩個人搶著付季晚晚的賬。
沒有人說過"萱萱那份我來"。
一次都沒有。
我掃完碼,一百二。
四個人的早飯,我全付了。
沒有人注意到。
回程的路上,傅辭遠開車,季晚晚坐副駕駛。
又是我坐後座。
她調了車載音樂,一首我沒聽過的日語歌。
"辭遠哥,這首你聽過嗎?上次瑾行哥給我推薦的。"
"沒聽過。"
"超好聽的,我給你單曲循環。"
車裏彌漫著她選的歌,她選的空調溫度,她調的座椅角度。
副駕駛的遮陽板上還夾著她上次忘在車裏的發卡。
粉色的,蝴蝶結。
我坐在後排,安全帶勒著鎖骨。
手機亮了。
一條朋友圈。
季晚晚發的。
山頂日出的九宮格,每一張都精心修過,濾鏡統一。
最後一張是合照。
我哥、傅辭遠和她,三個人笑得燦爛。
我那半邊被裁掉的身影,這次連半個都沒有了。
她重新裁過圖。
把我徹底裁掉了。
配文寫著:"山頂的風好大,幸好有兩位騎士。"
底下的評論已經刷了十幾條。
"好甜的合照!"
"中間的女生好幸福,兩個帥哥護駕。"
"這是你男朋友嗎?左邊那個好帥!"
季晚晚回複:"不是啦,都是哥哥。"
都是哥哥。
我閉上眼,靠在車窗上。
玻璃很涼。
到了市區,傅辭遠先送季晚晚回宿舍。
車停在樓下,她解安全帶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"萱萱姐,今天謝謝你幫我拍照,雖然拍得不太好,但你人真的好好。"
笑容甜得沒有一絲破綻。
門關上,她蹦蹦跳跳進了單元門。
慕瑾行看著她的背影,嘟囔了一句:"怎麼不讓她多穿點,這麼冷的天穿那麼少。"
他在跟傅辭遠說。
不是在跟我說。
車又開了十分鐘到我家樓下。
傅辭遠停車,沒熄火,意思很明顯——他不上去了。
"明天晚晚有個彙報答辯,你哥讓我幫她對一下PPT,我就不上去了。"
"哦。"
"你今天怎麼一直陰著臉?"
"沒有。"
"有什麼不高興就說,別老這樣讓人猜。"
我看著他。
"我說了你聽嗎?"
他歎了口氣:"你說。"
我張了張嘴。
又閉上了。
說什麼呢?說你給她拍照拍了十幾張,給我拍一張都嫌多?說你幫她修圖幫她擋風幫她背包,我連一杯熱飲都等不到?說那張合照裏我被裁掉了?
說了他也會說:"你想多了。"
"沒什麼,你去忙吧。"
我下了車,關門。
他的車燈在身後亮了一下,然後駛離。
我站在樓下,低頭看手機。
朋友圈裏那條動態下麵又多了一條評論。
傅辭遠點了讚。
他從來不給我的朋友圈點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