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午的時候,柳如琢提議去舅舅家吃頓便飯。
美其名曰是給晏鳴箏和晏弦歌散散心。
“順便讓舅舅帶你去廠裏認認路。”柳如琢敲了敲我的門,“清殊,換件幹淨衣服出來。”
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T恤走出去。
柳如琢看見我這副打扮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但她什麼也沒說,隻是招呼大家出門。
舅舅家在市郊,開著一家頗具規模的五金加工廠。
我們剛進門,舅媽就熱情地迎了上來。
“哎喲,鳴箏和弦歌來了。快進來快進來,舅媽做了你們最愛吃的大閘蟹。”
舅舅坐在沙發上泡茶,看到我也隻是淡淡地點了個頭。
飯桌上,所有的焦點都在晏鳴箏和晏弦歌身上。
長輩們紛紛出言安慰。
“一次沒考好算什麼。鳴箏這孩子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料,出國長長見識更好。”
“弦歌長得這麼漂亮,以後在國外讀個藝術,那也是名媛了。”
晏鳴箏和晏弦歌謙虛地笑著,接受著所有人的讚美。
我坐在最下首,安靜地扒著碗裏的白飯。
舅舅突然把話鋒轉向了我。
“清殊啊,你媽都跟我說了。你沒考上也不要緊,人各有命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,一副長輩的做派。
“女孩子家,讀那麼多書也沒用。你來舅舅廠裏,我給你安排去質檢線。”
“一個月給你開三千。你踏踏實實幹,以後每個月寄錢回家,也算對得起你爸媽的養育之恩了。”
旁邊的一個遠房姑媽也附和。
“是啊清殊。你雖然不像你哥哥姐姐那麼聰明有出息,但你這孩子踏實肯幹。”
“以後啊,你就是一個扶持兄姐的好苗子。一家人嘛,就該互相幫襯。”
我聽著這些刺耳的話,胃口全無。
他們用最溫和的語氣,給我定下了最下賤的人生劇本。
晏弦歌坐在我旁邊,用公筷夾了一大塊芹菜放進我碗裏。
“清殊,你多吃點菜。你看你瘦的,去廠裏幹體力活怎麼吃得消啊。”
她看著我,眼神裏滿是心疼。
桌上的親戚都誇她懂事,姐妹情深。
我看著碗裏的芹菜,一動沒動。
我從小就對芹菜過敏,吃一口就會渾身起紅疹,甚至呼吸困難。
整個家裏,沒有一個人記得。
我放下筷子。
“我不吃芹菜,過敏。”
晏弦歌愣了一下,隨即眼眶就紅了。
“對不起清殊,我不知道。我是看你平時都不怎麼挑食,以為你什麼都吃。”
“我真的是好心。”
柳如琢立刻心疼地拍了拍晏弦歌的後背。
“弦歌,沒事的,不知者不罪。”
她轉頭看向我,語氣裏帶著責備。
“清殊,你姐姐好心給你夾菜,你就算不愛吃,放一邊就是了,幹嘛非要當麵給她難堪?”
“你這脾氣怎麼越來越古怪了?”
舅舅也沉下臉。
“現在的年輕人,真是嬌氣。進廠以後可沒這麼好的飯菜伺候你。”
我靜靜地看著柳如琢。
“我六歲那年因為誤食芹菜,休克進了醫院。”
“當時是鄰居王奶奶把我送去的。”
“因為那時候,哥哥在公園裏摔破了膝蓋,你和爸爸陪他在另一家醫院包紮。”
餐桌上瞬間安靜下來。
柳如琢的表情有一絲尷尬,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柔的麵具。
“過去這麼久的事了,你還記仇呢?”
“你哥哥當時流了那麼多血,媽媽怎麼可能不管他?”
“再說了,你後來不是沒事嗎?身體好得很。”
晏亭山清了清嗓子,打斷了對話。
“好了,吃飯就吃飯,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幹什麼。”
他看向舅舅。
“大哥,那清殊今天就不跟我們回去了,下午直接讓她去廠裏宿舍報到吧。”
我猛地抬起頭。
“我的行李還在家裏。”
晏亭山不以為意地擺擺手。
“幾件舊衣服而已,讓你媽明天打包給你寄過來就行了。早一天進廠,早一天算工時。”
他們連最後回家的機會都不想給我。
隻想把我盡快從那個房子裏清理出去,好給晏鳴箏和晏弦歌騰出寬敞的書房。
我站起身。
“我必須回去一趟,我有東西沒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