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陽台上的風很大。
吹得那幾個破舊的紙箱嘎吱作響。
我蹲在地上,默默地翻看著被隨意塞進紙箱裏的東西。
獎狀被折斷了角。
洗得發白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。
還有我偷偷攢錢買給家人的生日禮物,也被踩得稀碎。
在這個家裏,我不僅是一個透明人。
連我存在過的一點點痕跡,他們都要迫不及待地抹去。
我沒有哭,也沒有鬧。
因為我知道,哭鬧在這個家裏除了換來無休止的厭惡,什麼也換不來。
一周後。
我用兼職攢下的微薄積蓄,在距離林家極遠的小巷子裏,租下了一間潮濕陰暗的半地下室。
房間很小,隻有十幾個平米。
牆壁上帶著剝落的牆皮,散發著黴味。
可這卻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天地。
在這裏,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,也不需要成為誰的背景板。
但我依然改不掉那個刻進骨子裏的習慣。
那個試圖用討好來換取一點點關注的病態習慣。
即使搬了出來,我依然每周都會回一次林家。
每一個星期六的早晨。
我會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場,挑選最新鮮的藥材和食材。
父親林國偉有嚴重的高血壓和胃病。
我坐在狹窄的出租屋廚房裏,頂著巨大的藥罐煙氣,一熬就是整整三個小時。
順著火候,一步步煎好湯藥,再用保溫盒仔細裝好。
哥哥林哲冬天容易頸椎發僵。
我在無數個不眠的深夜裏,借著微弱的燈光,一針一線地為他織著羊毛圍巾。
手指被粗糙的針眼磨出了厚厚的血泡,也舍不得停下。
到了林家,我會係上圍裙,一頭紮進廚房。
洗菜、切菜、煲湯、炒菜。
做出一整桌符合全家人口味的豐盛菜肴。
辣的給哥哥,清淡的給父親,甜品給林知晚,低脂的給母親。
我滿心歡喜地將這一切呈現在他們麵前。
期盼著能從他們口中聽到哪怕一句“辛苦了”。
然而,全家人都把這一切當成了理所當然。
父親喝著我煎好的藥,眼睛隻盯著手裏的報紙,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哥哥收到我遞過去的圍巾,順手就丟在了沙發角上,轉頭就去給林知晚挑選限量版的包包。
母親吃著我做的一桌菜,卻還在抱怨湯裏的鹽放得不夠精準。
他們習以為常地享受著我的付出。
卻依舊習慣性地將我視作空氣。
很快,到了林氏集團舉辦家族聚會的日子。
高級酒樓的大包廂裏,擺滿了昂貴的佳肴。
林家的親戚朋友聚在一起,推杯換盞,好不熱鬧。
我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、樣式陳舊的便服,默默地跟在全家人身後。
走進包廂的那一刻,親戚們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。
但很快,那些目光就繞過了我,全部集中在了光鮮亮麗的林知晚身上。
“哎呀,晚晚真是越長越漂亮了!”
“聽說晚晚最近鋼琴比賽又拿了大獎?真是林家的驕傲啊!”
蘇梅笑得合不攏嘴,拉著林知晚的手向眾人炫耀。
“可不是嘛,我們家晚晚從小就聰明懂事,我和國偉最疼她了。”
座位的安排極其講究。
林國偉、蘇梅、林哲和林知晚坐在最核心的主位上。
挨著重要的長輩和貴賓。
而我,則被服務員順手指引著,坐到了最靠門口、靠近垃圾桶和上菜口的角落位置。
那是一個幾乎被屏風完全遮擋住的死角。
整場宴會,沒人給我夾過一塊菜。
沒人問過我在外麵住得好不好。
大家圍著林知晚噓寒問暖,奉承誇獎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我坐在角落裏,低著頭,默默地吃著麵前那盤早已涼透的菠菜。
心臟隱隱作痛,但我早已學會了忍耐。
飯局過半,大家提議拍一張家族全家福大合照。
“來來來!大家站好!林總,你們一家人站在最中間!”
攝影師指揮著眾人站位。
林國偉理了理西裝,站在正中央。
蘇梅挽著他的手臂,林哲站在一旁保護著林知晚。
林知晚穿著昂貴的水晶禮服,像個高貴的公主一樣簇擁在核心位置。
所有人都在尋找最佳的位置,互相擁擠著,嬉笑著。
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一眼角落裏的我。
沒有一個人喊我的名字。
“知夏呢?知夏在哪裏?”
一位遠房的表姑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,四下環顧了一圈,隨口問了一句。
這一聲詢問,讓歡快的氣氛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林知晚眨了眨大眼睛,突然捂著嘴當眾笑了出來。
她的聲音清脆甜美,卻帶著刀子一樣的冰冷。
“表姑,您別找啦。”
“我姐姐這個人呀,平時總是最安靜了。”
“她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樣,習慣就好了。”
話音落下,全包廂的親戚們愣了一下,隨後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笑聲。
“哈哈,這孩子真幽默!”
“不過也是,存在感太低了,不提都想不起來。”
林國偉和蘇梅也跟著笑了笑,絲毫沒有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。
林哲更是揉了揉林知晚的頭發,滿臉溺愛。
“哢嚓”一聲。
閃光燈亮起。
大合照定格在了這一刻。
畫麵裏,所有人都在燦爛地微笑,溫馨而美滿。
屏風後麵,我站在陰影裏。
也跟著扯了飄忽的嘴角,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隻是那個笑容。
自始至終,沒有任何人看見。
聚會散場了。
林家眾人簇擁著林知晚,上了父親那輛豪華的奔馳轎車,揚長而去。
甚至沒有問一句我怎麼回去。
我一個人站在深夜刺骨的寒風裏,打了一輛出租車。
車廂裏放著悲傷的情歌。
我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飛速退去的霓虹燈光,渾身冰涼。
突然,兜裏的手機劇烈地下沉震動起來。
是市中心醫院打來的電話。
我按下了接聽鍵,將手機貼在耳邊。
“喂,請問是林知夏患者嗎?”
電話那頭傳來了醫生極其嚴肅且沉重的聲音。
“你上周在我們醫院做的心臟和血常規複查,結果出來了,指標非常不樂觀,存在嚴重的惡化風險。”
“你必須立刻回醫院做進一步的全麵檢查!”
“記住,這次情況很危險,一定要有直係親屬陪同!聽懂了嗎?必須有家人陪你來!”
醫生的聲音像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我的胸口。
我的手瞬間失去了力氣,幾乎握不住手機。
“一定要......家人嗎?”
“對!必須有人照顧並簽字!”
掛斷電話。
視線瞬間被淚水模糊。
我抖著手指,翻開了通訊錄。
找到那個標注著“媽媽”的號碼。
我懷著最後一點點奢望,撥了過去。
“嘟......嘟......嘟......”
機械的單調音在死寂的車廂裏一聲聲響著。
響了很久,很久。
直到電話裏傳來冰冷的係統提示音——
“對不起,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,請稍後再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