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月初六,距圍獵還有三日。
我已經把蕭景策的全部部署摸透了。
他在南苑東側林中埋了三百暗樁,圍獵當日佯裝匪患,趁亂控製禦駕。
不是弑君,是逼宮。
他要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麵交出毒酒的幕後主使。
他至死都不信,那個主使就是皇帝本人。
我把布兵圖上的每一處暗樁位置背了下來。
當夜,我用崔叔的渠道,把這些信息遞進了宮裏。
不是遞給皇帝。
是遞給皇帝身邊那個灰衣暗衛。
我的信上隻寫了一句話:蕭景策欲於三月初九南苑逼宮,此為布兵全圖。
我沒有署名。
但我知道,這封信遞上去的那一刻,蕭景策就完了。
皇帝會在圍獵當日將計就計,把他一網打盡。
一個反王的下場,滅門抄家。
我要的就是這個結果。
可我沒算到一件事。
三月初七,淩晨。
我被人從床上拖起來,嘴裏塞了團布,雙手反綁,拖進了一間黑屋子。
火折子亮起來。
蕭景策坐在我對麵,麵無表情。
他身後站著兩個黑衣人,手裏的刀反著寒光。
"說。"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嚇人,"你是誰的人?"
我心沉到了底。
他查到了。
"三日前,你打開了我書房的鎖。"他拿出那把銅鑰匙,"蠟印的痕跡沒擦幹淨。"
我閉上眼。
是我大意了。
"你不說也無妨。"蕭景策站起來,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"如霜告訴我,你夜裏去過書房。我本不信,讓人查了銅鎖,果然有新的摩擦痕。"
林如霜。
果然是她。
"你替誰傳的信?"他問。
我不說話。
他蹲下來,目光落在我藏在袖中的手上。
"你手上的疤,我見過。"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"我死去的妻子,手上也有這樣的疤。"
我渾身一僵。
"所以我給過你機會。"他站起來,背過身去,"我等了三天,等你自己來找我說清楚。"
"你沒有。"
他揮了揮手。
黑衣人上前一步,刀架在我脖子上。
"最後一次。你是誰派來的?布兵圖送去了哪裏?"
我抬起頭,看著他的背影。
這個男人,在除夕夜把唯一的解藥給了別人,用一顆糖打發了自己親生骨肉,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如今他站在我麵前,像個審判者。
我忽然笑了。
嘴裏的布被扯出來,我開口,聲音沙啞。
"送去宮裏了。"
蕭景策猛地轉身。
"你說什麼?"
"你的布兵圖,我送進宮了。"我一字一頓,"三月初九,皇帝會在南苑等著你。"
他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下一瞬,他掐住了我的脖子。
不是用力,但足夠讓我喘不上氣。
"為什麼?"他咬著牙,"你到底是什麼人?"
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,看著那雙曾經溫柔地看著我的眼睛。
我張了張嘴。
想說我是秦初靈,是你用一碗毒酒送走的妻子,是你拿桂花糖騙過的孩子他娘。
但我什麼都沒說出口。
因為門被踢開了。
禦林軍蜂擁而入,刀槍林立。
為首的是那個灰衣暗衛,此刻換了一身金甲,手持皇帝手諭。
"景安王蕭景策,意圖謀反,證據確鑿。陛下有旨,就地誅殺,不必押解。"
蕭景策鬆開了我的脖子。
他回頭看著那群人,眼底沒有驚慌,隻有一種了然的冷笑。
"倒是來得比我想的快。"
他拔出腰間的短刃。
不是對著禦林軍。
是對著我。
"你替皇帝做事。"他看著我,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,"那你跟我的妻兒一樣,今日也別想活。"
刀鋒刺入左肩。
我沒有躲。
痛感炸開的瞬間,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輕得像一聲歎息。
"我沒替他做事。"
"我隻是想讓你死。"
蕭景策的手僵住了。
但他來不及再問什麼。
禦林軍的刀已經劈了過來,他被迫應戰,帶著他僅剩的幾個暗衛殺出了重圍。
混亂中,沒有人管我。
我靠在牆根,看著肩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,浸透了那件粗布衣裳。
他跑了。
他沒死。
而我的計劃,徹底失敗了。
皇帝的人沒能殺了他,他的刀也沒能殺了我。
但我的血流得太多了。
左肩的傷口撕裂著,像有人拿火往裏麵灌。
我撐著牆站起來,走了三步,膝蓋一軟,跪倒在地。
夜風從破門灌進來,帶著初春的寒。
我趴在冰冷的磚地上,感覺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溫度。
淵兒。
我還沒有看到蕭景策的下場。
我還沒有帶你回家。
視線模糊了,耳邊的嘈雜聲越來越遠。
最後的意識裏,我想起淵兒被崔叔抱走那晚,他用那隻已經不會說話的小嘴,無聲地對我張了張。
那個口型是:娘,回來。
可我好像回不去了。
月光從頭頂碎裂的瓦縫裏漏下來,落在我臉上,涼得像雪。
像極了五年前那個冬天,我跳進冰湖救蕭景策時,湖水沒過頭頂的感覺。
那時候我想,隻要他活著就好。
如今我想,活著這件事,原來這麼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