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殯儀館的走廊昏暗綿長。
冷白色的熒光燈在頭頂滋滋作響,仿佛隨時會熄滅。
空氣中彌漫著福爾馬林和劣質焚香混合的味道。
我站在負一層的冷庫門前。
厚重的金屬門散發著刺骨的寒氣。
工作人員拿著登記冊核對信息。
“秦紫菱,女,五歲。”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帶著憐憫。
“家屬,確認要把遺體存放在這裏嗎?”
“冷庫的溫度是零下十五度,小朋友一個人可能會覺得有點孤單。”
我死死盯著那扇鐵門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沒有流血。
我的血好像在昨晚懸崖底就已經流幹了。
“確認。”我聽見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。
“她很乖的,從來不給人添麻煩。”
工作人員歎了口氣,在冊子上蓋下紅章。
“家屬簽字吧,然後就可以去繳費處辦理手續了。”
我握住那支圓珠筆。
筆杆冰涼。
剛寫下一個“秦”字,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跳動著許文欽的名字。
這是自昨晚他掛斷我電話後,十二個小時以來的第一通來電。
我按下接聽鍵,沒有出聲。
“梓楠,你到底把紫菱帶去哪兒了?”
許文欽的聲音不再是從容溫和,反而透著明顯的煩躁。
“安可今天下午有個很重要的雜誌拍攝,她非要借紫菱那條手工定製的白紗裙做道具。”
“我回了趟家,發現你們不在,衣服也不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我找不痛快?”
我看著筆尖在紙上暈開的黑色墨跡。
“衣服臟了。”我聲音極輕。
“臟了?”許文欽皺起眉頭,“怎麼會臟?你不是一直把那條裙子當寶貝一樣供著嗎?”
“嗯,染上了洗不掉的東西。”
比如,我女兒渾身的血。
許文欽顯然失去了耐心。
“不管臟沒臟,你現在馬上把裙子送到時代廣場的攝影棚來。”
“安可說她就差這一個道具,找不到狀態,拍攝進度全卡住了。”
他甚至懶得偽裝一下溫和。
“梓楠,你已經三十歲了,別像個小女孩一樣爭風吃醋。”
“快點送過來,別讓我說第二遍。”
電話再次被他掛斷。
我把手機扔進包裏,繼續簽完了字。
交完費,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殯儀館。
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斷裂的肋骨隨著呼吸隱隱作痛。
我打車回了趟家。
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撲麵而來。
那是林安可最喜歡的“午夜玫瑰”。
客廳裏亂七八糟,幾個巨大的名牌購物袋隨意扔在地毯上。
許文欽坐在沙發上,正在給林安可的膝蓋貼醫用膠布。
林安可穿著一件寬大的男士襯衫。
那是許文欽的衣服。
“文欽哥,你輕點,好痛哦。”
她嬌嗔著,眼角餘光卻瞥見了我。
“呀,梓楠姐回來了。”
她故作驚訝地收回腿,拉了拉襯衫的下擺。
“對不起啊梓楠姐,我的衣服昨天蹭臟了,文欽哥怕我著涼,就隨便拿了件給我穿。”
“你千萬別介意啊。”
許文欽站起身,目光在我的黑大衣上掃過。
他沒注意到我蒼白的臉色和不自然的站姿。
他隻看到了我空空如也的雙手。
“我不是讓你把裙子送去攝影棚嗎?”
他語氣裏帶著責備。
“你怎麼空手回來了?紫菱呢?”
我看著他這張充滿精英氣息的臉。
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半年前的畫麵。
那次紫菱發高燒,燒到三十九度五,整個人像個小火爐一樣縮在我懷裏。
我急得滿頭大汗,給許文欽打電話。
他趕到家,剛把紫菱抱起,手機就響了。
林安可在電話裏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文欽哥,我害怕,打雷了,我抑鬱症好像又要發作了。”
許文欽動作微頓。
他把紫菱重新放回床上,轉頭衝我擠出一個溫柔的笑。
“梓楠,安可的心理醫生說她不能受刺激。”
“紫菱隻是發燒,吃點退燒藥就好了,你先照顧她。”
他俯下身,摸了摸紫菱滾燙的額頭。
“紫菱乖,爸爸去打怪獸了,把欺負安可阿姨的怪獸打跑就回來。”
紫菱燒得迷迷糊糊,卻還是乖巧地點頭。
“爸爸去......紫菱不哭。”
那天夜裏,我一個人背著紫菱在暴雨中打車去急診。
而許文欽,整晚都在給林安可講睡前故事。
收回思緒,我看向許文欽。
“裙子在冷庫。”我平靜地陳述事實。
“什麼冷庫?”許文欽愣了一下。
“你把衣服放進冰箱了?你是不是瘋了?”
林安可在一旁委屈地絞著手指。
“梓楠姐,你如果不想借給我就直說,沒必要拿小孩子的東西撒氣。”
“我知道你怪文欽哥昨天先救了我。”
“可是我真的有恐高症啊,當時車子掛在懸崖邊,我嚇得都要暈過去了。”
她紅著眼眶,往許文欽身後縮了縮。
“你要是生氣,你打我罵我都行,別折磨文欽哥了。”
許文欽立刻心疼地護住她。
“安可,這不關你的事。”
他轉頭怒視著我。
“秦梓楠,你到底鬧夠了沒有?”
“昨天你裝神弄鬼說紫菱死了,今天又把衣服藏進冷庫。”
“你為了引起我的注意,連這種惡毒的謊話都能編出來,你還有沒有一點做母親的樣子?”
惡毒。
這個詞從他嘴裏吐出來,像一把生鏽的鈍刀,緩慢地鋸著我的喉嚨。
我看著他,突然想笑。
“是,我惡毒。”
我轉身走向玄關。
“想要裙子,自己去市南殯儀館負一層零下十五度的冷庫裏找。”
“隻要你們不怕臟了手。”
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,隔絕了許文欽的怒吼和林安可的抽泣。
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