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看著拓跋弦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倒映著一個傻乎乎、臟兮兮的小女孩。
我不說話。
隻是死死抓著老馬的韁繩。
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。
“怎麼?”
拓跋弦直起身子。
微微偏著頭,一副很是苦惱的模樣。
“公主覺得十匹不夠?”
“那便二十匹吧。”
“為了大燕與北狄的百年修好,本王覺得很值。”
他用最輕柔的語氣,把一頂破壞兩國邦交的大帽子,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一個傻子頭上。
李玉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他當然知道這馬給不得。
給了,就是大燕皇室在一個使臣麵前低了頭。
連個傻公主的心頭好都護不住。
不給。
拓跋弦就會借題發揮,在國宴上大做文章。
“住手。”
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大皇兄燕祈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玄色朝服,身形魁梧,常年握劍的手骨節粗大。
三十萬邊軍統帥的煞氣,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大殿下。”
拓跋弦微微欠身。
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燕祈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六殿下不在鴻臚寺歇息,跑到這禦馬監來做什麼?”
拓跋弦笑了笑。
“聽聞大燕禦馬監名滿天下,本王一時好奇,便來看看。”
“正巧遇見九公主,便想求個恩典,討匹馬做個紀念。”
他指了指我身後的老馬。
“隻是九公主似乎十分不舍。”
“想必是這馬十分名貴,本王唐突了。”
他這番話,說得滴水不漏。
甚至還帶著幾分委屈。
燕祈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。
他厭惡北狄人。
更厭惡拓跋弦這種笑麵虎。
但他身上背著三十萬邊軍的糧草,背著大燕近幾年的國庫空虛。
父皇交代過,不能在接風宴前起衝突。
燕祈深吸了一口氣。
壓下眼底的怒火。
他轉頭看向我。
原本淩厲的眼神,變得有些複雜。
有無奈。
也有一絲煩躁。
“小九。”
他走到我麵前。
盡量放柔了聲音。
“鬆手。”
我搖了搖頭。
抓著韁繩的手更緊了。
燕祈歎了口氣。
蹲下身子,強行去掰我的手指。
“聽話,這隻是一匹老馬。”
“大皇兄答應你,明日去邊軍大營,給你挑一匹最漂亮的小白馬。”
“比這匹好一千倍。”
他的力氣很大。
我根本抵抗不了。
手指一根根被掰開。
粗糙的麻繩在掌心勒出一道紅痕。
很疼。
但我沒有哭。
因為我知道,哭沒有用。
五歲那年,我被幾個太監推進荷花池。
我哭著喊救命。
岸上的宮女太監都在笑。
最後是路過的二皇兄把我拉了上來。
他沒有懲罰那些太監。
隻是厭惡地看著我。
“堂堂公主,哭哭啼啼,毫無體統。”
從那以後。
我就再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。
燕祈終於把韁繩從我手裏抽了出去。
他站起身。
將韁繩遞給了拓跋弦。
“六殿下既然喜歡,便牽走吧。”
“隻是這馬老了,六殿下騎的時候,小心別摔著。”
他的語氣很生硬。
拓跋弦雙手接過韁繩。
笑容如春風般和煦。
“多謝大殿下提醒。”
“本王定會好好待它。”
他牽著馬,路過我身邊時。
停頓了一下。
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,輕聲說了一句。
“公主。”
“弱者,連自己心愛的東西都不配擁有。”
“你說是嗎?”
他微笑著。
牽著我喂了三年的老馬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禦馬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