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有回梁家,而是打車去了市中心的人民醫院。
熟悉的消毒水味衝進鼻腔,讓我本就脆弱的胃再次痙攣。
推開腫瘤科主任辦公室的門,王醫生看到我,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。
“季舒念,你怎麼搞的?上周的複查你沒來,我打你電話也不接。”
他拿著我剛拍出的片子,手指重重地點在透光燈上。
“胃部腫瘤已經出現擴散跡象。我早就告訴過你,這個靶向藥隻能拖延,不能根治。”
“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立刻安排切除手術,雖然風險極大,但總比等死強。”
王醫生將一份手術同意書推到我麵前,語氣嚴厲。
“趕緊讓你家屬來簽字,今天必須辦住院。”
我看著那張薄薄的紙,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免責條款的鉛字。
“醫生,如果不做手術,我還能撐多久?”
“隨時可能穿孔大出血。最多......半個月。”
我點點頭,將同意書推了回去。
“不做了。麻煩您幫我開點強效止痛針吧。”
“你瘋了!”王醫生猛地站起來,“你才二十七歲,就這麼放棄了?”
“我沒有家屬可以簽字。”我平靜地看著他,“我馬上要出國了,不在國內治。”
王醫生愣住了,看著我蒼白卻毫無波瀾的臉,最終化作一聲長歎。
他給我開了一周量的強效止痛針,並一再叮囑我必須有專人看護。
走出醫院大門,我撥通了父親季伯宗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背景音裏充滿了嘈雜的推杯換盞聲。
“喂?什麼事快說,我正和老李他們談南郊那個項目呢。”季伯宗的聲音透著不耐煩。
“爸,我想把名下城南那套老房子賣了。”
那是我媽留給我唯一的房產,也是我用來支付瑞士安樂死費用的最後底牌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,隨後傳來季伯宗壓低卻帶著怒意的聲音。
“你賣什麼房子?那房子我已經答應給瑤瑤做陪嫁了!”
我握緊了手機,指節發白。
“那是我媽留給我的。”
“你媽的也是季家的!”季伯宗毫不留情地打斷我。
“瑤瑤馬上就要和景翊辦正式婚禮了,梁家家大業大,我們季家不能讓她嫁得太寒酸。”
“那套老房子地段好,過戶給她正好撐撐場麵。”
“舒念,你妹妹當年為了救你媽,連一個腎都沒了。”
“你作為姐姐,從小霸占著健康的身體,現在連套房子都不肯讓?”
我閉上眼睛,腦海裏浮現出當年手術室外冰冷的走廊。
為了救重度尿毒症的母親,是我瞞著所有人簽了捐獻協議。
是我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,忍受著腹部被切開的劇痛。
而季舒瑤呢?
她拿著偽造的體檢報告,在季伯宗麵前哭得梨花帶雨,說自己為了救母親犧牲了腎臟,從此成了季家最受寵的女兒。
而我這個真正捐了腎的人,卻因為術後感染,被送到鄉下美其名曰“休養”,整整兩年無人問津。
等我回來時,一切都已經成了定局。
“她沒有捐腎。”我聽見自己幹啞的聲音。
“夠了!”季伯宗怒喝,“你還要把這套謊言說到什麼時候?瑤瑤肚子上那道疤到現在還在,你還要往她身上潑臟水?”
“明天你把房產證拿回季家,順便把過戶協議簽了。別逼我親自去梁家找你。”
電話被重重掛斷,忙音在耳邊回蕩。
我收起手機,抬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。
真好,連最後一絲留戀也被斬斷了。
回到梁家別墅時,天已經黑了。
客廳燈火通明,梁景翊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,季舒瑤依偎在他身旁,手裏端著一碗燕窩。
看到我進來,梁景翊連頭都沒抬。
“去哪了?一天都不見人。”
“醫院。”我換下鞋子,語氣平淡。
梁景翊翻文件的手頓住,抬頭冷冷地看著我。
“又去醫院?季舒念,我今天才警告過你別裝病。”
他把文件扔在茶幾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我停了你的副卡,故意用這種方式來抗議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我所有的積蓄都在那張卡裏,包括我要支付給瑞士機構的尾款。
“你停了我的卡?”
“對。”梁景翊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你今天在婚紗店給瑤瑤甩臉子,我必須給你點教訓。那張卡裏的錢都是我梁家出的,我現在收回,理所應當。”
“等你什麼時候學會向瑤瑤道歉,認清自己的位置,我再考慮給你恢複。”
季舒瑤放下燕窩,走過來拉住梁景翊的手臂。
“景翊哥,算了吧。姐姐也許是真的身體不舒服,那卡裏還有她自己攢的幾萬塊錢呢,萬一她真要用錢看病......”
“看什麼病?”梁景翊冷笑一聲,“她能有什麼病?不過是想用錢去買些名牌包來滿足她的虛榮心罷了。”
他盯著我,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季舒念,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
“你以為清空了自己卡裏的幾萬塊錢,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,我就會挽留你?”
“別做夢了。除了梁家,你根本無處可去。”
我看著他篤定的眼神,突然覺得有些可悲。
他真的以為,我離不開他。
“好。”我沒有爭辯,沒有解釋。
轉身走回房間,反鎖上門。
我坐在床邊,拉起衣服,看著腹部那道猙獰的、為了捐腎而留下的陳舊疤痕。
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幾支強效止痛針。
錢不夠了,但我還有別的辦法。
我打開電腦,登錄了一個暗網論壇,將那套城南老房子的產權證明和低價轉讓信息發了出去。
隻要價格夠低,總有人願意承擔過戶的風險。
十五天倒計時,還剩十二天。
梁景翊,季舒瑤。
你們的婚禮,一定會非常難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