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今天是十月二十四號。

我母親的忌日。

也是我確診中度幽閉恐懼症兩周年的日子。

早在一個月前，溫晚意就答應過我，今天會陪我去墓園看望母親，然後再陪我去心理診所複診。

早上八點，我換好了一身黑色的風衣，坐在沙發上等她。

她從臥室出來，一邊整理衣領，一邊看手機。

“準備好了嗎？走吧。”

她語氣還算溫和，大概是覺得昨晚搶貓的事情自己稍微有些理虧，試圖用這種日常的陪伴來粉飾太平。

我抱起裝滿紙錢和鮮花的紙袋，跟在她身後下了樓。

車子開出小區，外麵的天空陰沉沉的，飄著細雨。

剛開上高架橋，溫晚意的手機就響了。

是蘇星黎的專屬鈴聲。

她幾乎是秒接，並且習慣性地點開了車載藍牙。

“怎麼了星黎？”她問。

電話那頭傳來蘇星黎驚恐的哭喊聲。

“晚意姐......救命！場地這邊的鋼架倒了，我被壓在下麵了，好痛，流了好多血......”

溫晚意猛地踩了一腳刹車。

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我重重地撞在安全帶上，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
“你別動！告訴我具體位置，我馬上到！”

溫晚意的聲音徹底變了，那是完全失去理智的焦灼。

她一把打過方向盤，直接在實線上違規掉頭，朝著工作室新場地的方向狂奔。

“溫晚意。”

我抓著車門把手，聲音在風噪中顯得很輕。

“今天是我媽的忌日。心理醫生的號，我提前三個月才約到。”

溫晚意頭都沒回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況。

“人命關天的時候你還要算計這些？晏祈川，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！星黎有生命危險！”

“他可以打120。”

“等120過去黃花菜都涼了！”

她煩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盤，在一個紅綠燈路口猛地停下車。

她轉過頭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冷血怪物。

“下車。”

外麵正在下雨，這裏是沒有遮蔽物的十字路口。

我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確定要我在這裏下車？”

“你自己打個車去醫院吧。星黎那邊我必須過去。”

她伸手越過我，直接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。

冷風夾著雨水灌進車廂。

我沒有爭吵，也沒有求她。

我拿起自己的包，抱著那堆紙錢和鮮花，平靜地跨出了車門。

腳剛落地，車門就在我身後砰地一聲關上。

邁巴赫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進雨幕，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留下。

我在雨中站了十分鐘，攔到了一輛出租車。

獨自去墓園，獨自燒完紙錢。

下午兩點，我坐在心理診所的等候區。

大屏幕上滾動著叫號信息。

我拿出手機，點開了夏念喬的朋友圈。

半小時前，她發了一組照片。

在私立醫院的高級單人病房裏。

蘇星黎坐在病床上，腿上貼著一塊紗布，旁邊放著一堆高級營養品。

溫晚意背對著鏡頭，正在低頭給他剝橘子。

配文是：“虛驚一場。某人為了救我們的小可憐，連闖了三個紅燈，這護短的勁兒也沒誰了。”

隻是擦破了皮，貼了一塊紗布。

這就是溫晚意口中的“生命危險”。

為了這塊紗布，她把我扔在了大雨滂沱的十字路口。

“3號，晏祈川。”

叫號係統的電子音響起。

我走進診室。

兩個小時的評估結束後，醫生看著量表，眉頭緊鎖。

“晏先生，你的抑鬱指數比上個月又高了。如果你所處的環境一直在持續給你施加精神壓力，藥物幹預的效果會大打折扣。我建議你，盡快切斷過敏源。”

切斷過敏源。

我看著窗外的陰雨天，淡淡地笑了笑。

“我知道了。謝謝醫生。”

回到家，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
我拿出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
我的衣服不多，日常用品也少得可憐。

這個家裏，到處都是蘇星黎留下的痕跡。

他的備用拖鞋，他的男士香水，他喜歡喝的草莓酸奶，甚至茶幾上還有他買的廉價情侶水杯。

我把屬於我的幾本書、一台筆記本電腦，還有雪球的東西裝進箱子。

然後，我坐在書桌前，打開電腦。

登錄工作室的後台係統。

我點開那個名為“剝離”的文件夾。

裏麵是我個人名下的所有核心遊戲代碼、劇情底層邏輯，以及世界觀專利授權。

我點擊了“一鍵撤銷授權”。

屏幕上彈出一個紅色警告框。

【確認撤銷？此操作將導致當前關聯項目停止運行。】

我按下回車鍵。

【撤銷成功。】

接著，我給婚慶公司發了一條消息。

“你好，下個月的婚禮取消，定金不需要退了。”

做完這一切，我把那枚素圈戒指從無名指上退下來，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。

旁邊是我們三周年紀念日那天，在密室門口拍的唯一一張合影。

手機屏幕亮了。

是溫晚意發來的微信。

“星黎縫了兩針，嚇壞了，我今晚在醫院陪他。”

“你自己去看了醫生吧？乖一點，懂事點，別鬧脾氣了。明天回去我給你買你最喜歡的城南栗子。”

我看著這幾行字。

想象著她坐在蘇星黎的病床邊，用一種施舍般的語氣，隨意地打發著我。

她篤定了我離不開她。

篤定了我被她長久以來的冷暴力馴化，隻要一點點廉價的甜頭，就會繼續回去給她當免費的墊腳石。

我敲下鍵盤，回複了兩個字。

“不用。”

發送成功後，我點開她的頭像。

刪除，拉黑。

順便把顧曼語、夏念喬，以及所有和她們圈子有關的人，全部一鍵清空。

我拔出手機裏的SIM卡，折斷，扔進垃圾桶。

拉起行李箱，抱起雪球的航空箱。

關上門的那一刻，走廊的感應燈亮起。

我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