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程暮辭,你好,我是錦瀾設計院人事部的,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。"
第五天早上,這通電話讓我徹底愣住了。
人事的聲音很公事公辦。
"我們收到了一封外部來函,說你涉嫌利用公司名義從事不當活動,要求我們核實你的在職情況和收入來源。"
我坐在電腦前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一動不動。
"什麼來函?誰發的?"
"署名是裕庭嘉園業主委員會籌備組,蓋了個章。"
我閉上眼睛。
"內容寫了什麼?"
"大意是,你在該小區居住,有人反映你的收入與年齡不符,懷疑你利用公司名義進行包裝,要求我們出具在職證明和薪資情況說明。"
我嗓子發幹。
"人事那邊怎麼回複的?"
"還沒回複,先跟你確認一下情況。"
"我是錦瀾正式在編設計師,工齡六年,薪資全部通過公司賬戶發放,從來沒有利用公司名義做過任何事。"
"好的,我記錄了。但這封函件已經抄送了院辦和你的直屬組長溫泠之,你最好跟她也溝通一下。"
掛了電話,我手心全是汗。
溫泠之的消息幾乎同時彈出來。
"暮辭,你住的小區給院裏發了封函?什麼情況?"
"誤會,我處理。"
"什麼誤會能鬧到給單位發函?院辦那邊鄭副院長看到了,讓我問你。"
我盯著屏幕,打了好幾行字又一字一字刪掉。
最後隻回了四個字。
"鄰裏糾紛。"
溫泠之半天沒回消息。
過了十分鐘,她發來一段語音。
"暮辭,我幫你跟院辦說了,暫時壓住了。但鄭副院長的意思是,如果後續還有類似函件,院裏可能會啟動內部核查程序。你盡快把這事解決了。"
解決。
怎麼解決?
跟全小區兩百多戶人挨家挨戶解釋,我不是被包養的,我的錢是自己掙的,來我家的中年男人是我親爹?
下午,我去了趟物業。
陶經理不在,前台說他下班了。
我問業委會籌備組方先生的聯係方式,前台翻了半天。
"方先生今天沒來,他是誌願者,不坐班的。"
回到樓上,走廊裏碰到一個女人。
三十來歲,妝容精致,穿著瑜伽服,手裏拎著一杯奶茶。
她看到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就是1402的吧?"
我停下腳步。
"是。"
她笑了,伸出手。
"我住1601,駱妍卿,大家都叫我駱姐。"
我沒握她的手。
"有事?"
她收回手,一點不尷尬。
"我在群裏看到你的事了,特地來找你聊聊。"
"沒什麼好聊的。"
"別這麼說嘛。"
她跟在我身後,聲音輕飄飄的。
"我是業委會籌備組的成員,也是那封聯名信的發起人之一。"
我轉過頭看她。
她笑得很坦然。
"別誤會,我沒有惡意。但你也知道,我們這個小區是老牌家屬院,住戶素質一直很統一,突然來了一個年輕獨居的女孩子,大家肯定有顧慮。"
"什麼顧慮?"
"安全顧慮唄。"
她抿了一口奶茶。
"你看你,二十七八歲,獨居一百四十平,車子六十多萬,不上班也不社交,每天關著門不出來。換了誰心裏不嘀咕?"
"我上班,居家辦公。"
"對,設計師嘛,我知道。但別人不了解啊。"
她湊近了一步,壓低聲音。
"小程,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你要是真沒問題,就大大方方地跟大家交代清楚,開個小茶話會什麼的,讓鄰居們認識認識你,誤會不就解開了?"
"我為什麼要向不相幹的人交代我的私生活?"
駱妍卿歪了歪頭。
"你不交代,大家就隻能猜了呀。"
她笑了笑。
"而且那封給你單位的函,其實是我幫忙潤色的。寫得還行吧?"
我看著她嘴角那一抹笑,忽然覺得比群裏那些碎嘴的更讓人心寒。
王姐是背後嚼舌根。
這個人,是當著我的麵告訴我,她就是來捅刀子的。
"駱姐,你想怎樣?"
"我不想怎樣啊。"
她靠在走廊牆上,語氣像在聊天氣。
"就是覺得,你要是真清白,何必搞得這麼對立?大家都是鄰居,你讓一步,事情就過去了。"
"讓什麼步?"
"比如說,在群裏發個聲明,解釋一下購房來源,介紹一下自己的工作,再讓你爸出來說句話?"
我盯著她。
"你覺得我爸有義務出來給陌生人自證清白?"
駱妍卿聳了聳肩。
"那就沒辦法了。大家的疑慮消不掉,後續可能還會有更多函件。你單位那邊,能扛幾封?"
她說完這句話,朝我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又回頭。
"對了,下周三業主大會,籌備組會把1402的問題列入議程。你要是能到場解釋,對你有好處。"
電梯門在她身後關上。
走廊剩我一個人。
我站在自己家門口,鑰匙插進鎖孔,擰了兩圈沒擰開。
手在抖。
晚上八點,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。
"爸,下周三你能來一趟嗎?"
"怎麼了?"
"小區有個業主大會,有些誤會,我想讓你來一下。"
"什麼誤會?"
我攥著手機,猶豫了很久。
"他們以為你......不是我爸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。
我爸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。
"誰說的?"
"鄰居。"
"我星期三到。"
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語氣裏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很沉的東西。
是心疼。
我掛了電話,眼眶燙得厲害。
周三下午兩點,裕庭嘉園一樓活動中心。
平時這地方辦生日宴,搞小區文藝彙演,今天擺了三排塑料椅,物業的陶經理坐主位,旁邊是方先生和駱妍卿。
我到的時候,屋裏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。
王姐在第二排最中間的位置,看到我,朝我招了招手。
"小程,來這兒坐,給你留了位子。"
我沒理她,走到最後一排,靠牆坐下。
駱妍卿翻了翻手裏的文件,抬頭看到我,笑著點了點頭。
那笑讓我想起她說"那封函是我幫忙潤色的"時的樣子。
陶經理清了清嗓子。
"今天臨時加了一個議程,關於1402業主的相關事項,有業主提出討論。"
他翻開文件。
"聯名信一共收集了十五位業主簽字,反映內容包括:購房資金來源存疑、疑似違規經營、外來人員出入情況不明。物業已就產權信息進行了核實,結果是合法合規。"
他頓了頓。
"但部分業主仍有顧慮,所以今天給雙方一個溝通的機會。程小姐,你要不要先說幾句?"
我站起來。
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,有好奇,有審視,有幾個帶著明顯的不善。
"我叫程暮辭,錦瀾建築設計院主創設計師,工作六年。房子是我用六年積蓄首付、銀行貸款按揭購買,產權人是我本人,沒有任何共同產權人。"
我停了一下。
"物業已經驗過我的證件和合同,這些信息我沒有義務向業主大會再做第二次解釋。但出於尊重鄰裏關係,我今天來了。"
李姐在第二排舉了手。
"你說的那些我們聽到了,但問題不在這兒。你那天來送東西的那個男的,你到底跟他什麼關係?"
"那是我父親,程榮舟。"
"你說是你父親就是你父親啊?"
駱妍卿接話了,語氣特別溫和。
"小程,我說句公道話啊。你要是能拿出戶口本或者親屬關係證明什麼的,大家一看就信了,是不是?"
有人附和。
"對對對,看了就清楚了。"
"不是不信你,就是想確認一下。"
我看著他們。
"你們要我拿戶口本,來證明我爸是我爸?"
駱妍卿攤了攤手。
"你別往壞處想嘛,這是最簡單的辦法。你要是不願意,那大家心裏的結就解不開。"
王姐也開口了。
"小程,你就拿出來給大家看一眼嘛,看完了誰都不說了,皆大歡喜。"
我攥緊了手裏的包帶。
就在這時,活動中心的門被推開了。
我爸站在門口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夾克,裏麵套著白襯衫。頭發剪得很短,鬢角有白發。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,裏麵裝著兩盒酥餅。
他看到滿屋子的人,愣了一下,然後目光掃過來,找到了最後一排的我。
他走進來,步子不快,但很穩。
經過第二排的時候,王姐仰頭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我,嘴微微張開。
我爸走到我麵前,把塑料袋遞給我。
"路上買的,你最愛吃的那家,還開著。"
我接過來,嗓子堵得說不出話。
駱妍卿在台上開口了。
"這位先生,你好,請問您是......"
我站起來。
二十多個人的目光裏,我伸手扶住我爸的胳膊,聲音大到整個活動中心都聽得見。
"爸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