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八點,程硯洲回來了。
他進門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束花。
玫瑰,紅色的,包裝紙還帶著花店的貼紙。
"給你的。"
他把花遞過來,語氣平淡。
我接過去,插進玄關的花瓶裏。
他換了鞋,走進客廳,坐在沙發上。
"今天蘇晴來過了?"
"來了。"
"聊什麼了?"
"她讓我把病曆給你看。"
程硯洲抬頭看我。
"那你願意給我看嗎?"
我站在花瓶旁邊,看著那束紅玫瑰。
花瓣已經開始卷邊了,買的時候大概就不新鮮。
"程硯洲,你為什麼不先問我,而是去問蘇晴?"
他皺了下眉。
"我問她隻是想了解情況。"
"了解什麼情況?了解你老婆是不是在外麵亂來?"
"我沒那個意思。"
"那你是什麼意思?"
他站起來,走到我麵前。
"程漪,我沒說不信你。但你從昨天到現在一個證據都不拿,你讓我怎麼辦?"
"所以你去找蘇晴幫忙審我?"
"我沒有審你。"
"給她配了家裏的鑰匙,讓她大白天直接開門進來。這叫什麼?"
程硯洲愣了一下。
"那把鑰匙是之前裝修的時候給她的,讓她幫忙收快遞。"
"裝修是三個月前的事了。"
"我忘了收回來。"
他聲音裏帶了一絲不耐煩。
"程漪,你能不能別轉移話題?現在的重點是你去年九月。"
我看著他。
忽然覺得很累。
"好。"
我走進臥室,翻出手機備忘錄裏的照片。
住院記錄,寫著我的名字、住院日期、科室。
活檢報告單,印著省腫瘤醫院的章。
主治醫生簽名,日期清清楚楚。
我把手機遞給他。
"看吧。"
他接過去,一張一張翻。
翻得很慢。
臉上的表情從防備,到困惑,到沉默。
最後他把手機還給我。
"為什麼不告訴我?"
"怕是虛驚一場。"
"你怕虛驚一場,就選擇一個人扛?"
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。
"程漪,我是你老公。"
我沒接話。
他又說了一句:"那蘇晴知道嗎?"
"不知道。我誰都沒說。"
"所以她昨天說的那些,全是誤會?"
"從頭到尾。"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冷下來的話。
"那你能不能跟她當麵說清楚?畢竟她也不是故意的。"
我抬頭看他。
他的臉上沒有愧疚,沒有心疼。
隻有一種"問題終於要解決了"的如釋重負。
好像從頭到尾,他最在乎的不是我受了什麼委屈。
而是這件事怎麼收場。
"你讓我去跟她解釋?"
"說清楚就好了嘛,免得大家心裏有疙瘩。"
"程硯洲,她在我們婚禮上讓兩百多個人覺得我不檢點。"
"她說了是嘴快。"
"那你媽說的那些話呢?"
"我媽也是著急。"
他走過來,伸手想拉我。
"別鬧了,啊?事情說開就沒事了。"
我後退一步,避開他的手。
他的表情變了一瞬,像被什麼刺了一下。
"程漪。"
手機響了。
是蘇晴的來電。
程硯洲看了一眼屏幕,對我說:"接一下?"
我沒動。
他拿起手機,按了接聽,開了免提。
蘇晴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。
"硯洲哥,漪漪還在生氣嗎?要不明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吃飯,我當麵道歉。"
程硯洲看我。
我看著那個手機屏幕,上麵顯示著通話時長在一秒一秒跳動。
一秒,兩秒,三秒。
"好。"
我開口了。
程硯洲明顯鬆了口氣。
但我接下來說的話讓他整個人僵住。
"明天吃飯可以。但我不會隻請你一個人。"
蘇晴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"什麼意思?"
"我會把婚禮上那些聽了你發言的賓客也請來。"
我的聲音很平。
"當著他們的麵,我把我去年九月的住院記錄、活檢報告、主治醫生的聯係方式,一樣一樣擺出來。"
蘇晴的呼吸聲停了。
"漪漪,沒必要鬧這麼大吧?"
"你在兩百多人麵前說我不檢點的時候,倒沒覺得大。"
程硯洲搶過話頭:"程漪,你冷靜點。"
我看著他。
"我很冷靜。你讓我自證清白,我現在給你自證。不是在家裏對著你一個人證,是在所有聽到那番話的人麵前證。"
蘇晴的聲音忽然帶了哭腔。
"漪漪,你這樣做,我以後怎麼見人?"
我笑了一下。
"那你在我婚禮上那麼說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以後怎麼見人?"
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。
程硯洲盯著我,嘴唇動了動。
"程漪,你瘋了。"
我從他手裏拿回手機,關掉免提。
"蘇晴,明天中午十二點,悅庭私房菜。我來安排。"
然後掛斷。
程硯洲站在原地,臉色鐵青。
我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進臥室,開始翻去年的就診記錄。
省腫瘤醫院乳腺外科,住院號37856。
主治醫生姓韓,工號貼在病曆首頁。
入院日期、出院日期、每一天的護理記錄。
還有當時病房的監控走廊,我記得護士站對麵有攝像頭。
五天裏進出那間病房的隻有醫生、護士,和我自己。
我把所有能調取的東西列了一張清單。
然後打開通訊錄,開始一個一個發消息。
先是婆婆的妹妹程茹姨,她昨天坐在主桌第三個位置。
再是程硯洲的大學同學周衡安,他帶著女朋友坐在第七桌。
然後是我的同事方瀾,她親耳聽到了蘇晴那番話。
一條條消息發出去,內容很簡單。
"明天中午十二點,悅庭私房菜,有一件事需要當麵跟大家說清楚。關於昨天婚禮上蘇晴的發言,我欠大家一個真相。"
程硯洲推開臥室門,站在門口。
"你真的要這麼做?"
我沒抬頭,繼續發消息。
"程漪。"
他的聲音緊了。
"你這樣做,我媽會怎麼想?外人會怎麼看?"
我終於抬頭看他。
"那昨天我被兩百個人當成不檢點的女人,你怎麼不想想我會怎麼想?"
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我低下頭,點開最後一個聯係人。
省腫瘤醫院乳腺外科,韓醫生。
"韓醫生您好,我是去年九月在您那裏做活檢的患者程漪。有件私事想請您幫忙,能否提供一份書麵的就診證明?"
消息發出去。
已讀。
對方正在輸入。
第二天上午十點,我的手機沒停過。
第一個打電話來的是程茹姨。
"漪漪,怎麼回事?昨天婚禮上出了什麼事?"
"姨,中午您來了就知道。"
"你婆婆知道嗎?"
"我給她發了消息,她沒回。"
程茹姨沉默了兩秒。
"好,我去。"
第二個是方瀾。
"程漪,你確定要這麼搞?蘇晴那個人不好惹。"
"我隻是把事實說出來。"
"行,我到。"
十一點,韓醫生的回複到了。
一份蓋著省腫瘤醫院公章的就診證明,電子版。
入院日期,出院日期,科室,主治醫師簽名,診斷結果:乳腺纖維腺瘤,良性。
我存好,打印了三份。
程硯洲一早就出了門,臨走時說了一句:"你想清楚。"
我想得很清楚。
十一點四十,我到了悅庭私房菜。
包間是最大的那個,能坐十四個人。
我到的時候,方瀾已經在了。
她坐在角落看手機,見我進來抬頭。
"你臉色不好。"
"昨晚沒怎麼睡。"
"蘇晴來嗎?"
"她說來。"
方瀾嗤笑了一聲。
"她要是不來,才叫心虛。"
十二點整,人陸續到了。
程茹姨、周衡安和他女朋友、程硯洲的表弟程昱恒、我的大學室友溫璿。
加上方瀾和我,一共七個人。
程硯洲沒來。
婆婆也沒來。
十二點一刻,包間門被推開。
蘇晴站在門口,穿了一條奶白色連衣裙,頭發散著,妝容淡得像素顏。
手裏捧著一束百合。
"漪漪。"
她走進來,把花放在我麵前。
"對不起,這是我的道歉。"
百合的香味很濃,我把花移到旁邊。
"坐吧。"
她在我對麵坐下,環顧四周,笑容裏帶著一絲不安。
"大家都來了呀,搞得我好緊張。"
程茹姨淡淡說:"晴晴,你昨天在婚禮上說的那些話,可把我們都嚇著了。"
蘇晴趕緊低頭。
"姨,我真的隻是嘴快。我跟漪漪從小一起長大,我怎麼可能害她?"
溫璿在旁邊沒出聲,隻是看著蘇晴。
"在道歉和原諒之前,我先讓大家看一樣東西。"
我打開手機,把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子中間。
三份就診證明,白紙黑字,公章鮮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