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您好,飛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將於三小時後登機。"
機場廣播的聲音混在人群嘈雜裏,我坐在候機區靠窗的位置,背包放在腳邊。
手機關機快四十八小時了。
兩天前抵達上海公寓的那個晚上,我把所有社交軟件的通知關了,SIM卡取出來換了一張新號。
舊號碼留在那張卡裏,像一截被剪斷的繩索。
我拿出筆記本電腦,登錄工作郵箱,確認了阿姆斯特丹那邊的入職流程。
一切按計劃進行。
郵箱角落彈出一封新郵件。
發件人是我媽。
標題寫著:"知白你看到就回媽媽。"
我沒點開。
不是不想,是點開了就會動搖。
我媽不知道我辭了國內的工作,不知道我接了荷蘭設計研究院的offer,不知道她的兒子正坐在浦東機場準備離開這個國家。
她隻知道我失聯了兩天,她的女兒在電話裏告訴她知白任性跑了。
任性。
我姐用的原話。
這兩天裏她換了三個號碼給我打電話,全被我拉黑。
最後一個號碼打過來時留了一段語音。
我關機前聽了一半。
"裴知白,你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?非得搞這種失蹤?"
"你知不知道媽多擔心?"
"你要是因為跟雲晚鬧別扭就玩消失,我告訴你這是幼稚。"
我關了機。
她覺得我是在鬧別扭。
她覺得我是因為季雲晚才消失的。
她甚至沒有想過,也許問題出在她自己身上。
登機前一個小時,我打開舊手機看了最後一眼。
幾百條未讀消息,我一條沒看。
隻看了最上麵的一條。
季雲晚,十四分鐘前。
"知白,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?"
"我用公司座機打你打不通,用新號加你微信也不通過。"
"你在幹什麼?我們好好談,你想怎樣我都配合,你不要這樣。"
她終於發現了。
三天了。
第一天她以為我在賭氣。
第二天她以為我回了成都。
第三天她才反應過來,我不是消失了一會兒,我是真的不要她了。
我把舊手機關機,放進背包最深處的夾層裏。
起身排隊登機。
隊伍前麵有一對情侶在自拍,男生把臉湊在女生肩上,兩個人笑得很甜。
我沒有移開視線,也沒有覺得難受。
隻是想起三個月前的一個晚上。
那天是我和季雲晚在一起兩周年。
我提前三天訂了餐廳,買了一直想要的那款機械鍵盤,還穿了她第一次約會時誇過好看的那件黑襯衫。
到了餐廳,她遲到了四十分鐘。
進門的時候,身後跟著林慕安。
"不好意思,慕安今天跟同事鬧了矛盾心情不好,我順路去接了他一下。"
她坐下來,看了我一眼。
"你怎麼穿這件襯衫?今天不冷嗎?"
"今天我們紀念日。"
"哦對,"她拍了下額頭,"我這記性。紀念日快樂。"
然後轉頭問林慕安:"你吃什麼?"
那天的晚餐,三個人吃的。
我準備的禮物,她拆了,說謝謝,放在一邊。
然後用了一整個晚上安慰林慕安。
我坐在旁邊,聽林慕安說他同事多過分,聽季雲晚幫他出主意怎麼應對。
那件黑襯衫後來再也沒有穿過。
那個鍵盤,後來我在她公司看到了,林慕安在用。
他笑著說:"雲晚把這個給我了,她說她用不慣。"
她用不慣。
她去年跟我說想了很久,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外設。
我花了半個月工資。
最後被她轉手送了人。
那次之後我開始找海外的工作。
不是衝動,是計劃。
一份份投簡曆,一輪輪麵試。
荷蘭設計研究院的offer是兩個月前拿到的。
我簽了字,辦了離職,退了租,所有手續在川西之行前就全部辦完了。
川西那趟旅行,是我留給她們的最後一次機會。
我想看看,最後一次,她們會不會看見我。
她們沒有。
飛機起飛的時候,我靠在窗邊,看著地麵的燈光變成星星點點。
然後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。
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空姐送來毛毯和眼罩。
我接過來,把毛毯裹緊。
這一次,沒有人會把我的東西拿走。
十二個小時後,我會落地在一個全新的城市。
沒有季雲晚,沒有林慕安,沒有我姐。
隻有我自己。
航班平穩巡航的時候,我閉上眼睛。
腦海裏最後浮現的畫麵,是埡口上那片日照金山。
金光灑在雪頂上,很美。
但從頭到尾沒有人轉過頭來問我一句:知白,你冷不冷。
下了飛機打開新手機的時候,隻有一條消息。
是荷蘭那邊的同事發來的。
"Welcome, Zhibai. See you tomorrow at 9."
我站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的出口,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是涼的,帶著雨後的濕意。
很好。
我拖著行李箱走進這座陌生的城市。
身後沒有人追來。
身前全是我自己的路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舊手機,夾層裏傳來微弱的震動。
我沒有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