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知白,你起了沒?"
林慕安的聲音從房門外傳來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我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箱,正把零散的東西塞進背包裏。
"起了。"
"那你幫我弄下頭發唄,我帶的那個吹風機功率太小了,吹不出造型。"
我打開門,他穿著酒店的浴袍站在走廊裏,短發還在滴水。
"你房間吹風機不能用嗎?"
"風太小了嘛,你那個好用。"
我把他讓進來。
他坐在椅子上,翹著腿,一邊刷手機一邊讓我給他吹頭發。
吹風機的聲音很大,他湊近手機對著屏幕笑。
"知白你看,雲晚昨晚給我拍的照片,修完了發給我了。"
他把手機遞到我麵前。
屏幕上是他在埡口的側影,逆光,清爽的短發被風吹起來,構圖講究。
季雲晚給他修圖修到淩晨。
我想起昨天讓她幫我拍一張,她說光線不好等下次。
"好看。"
"你覺得呢?我想發朋友圈,配什麼文案好?"
"你隨意。"
"知白你今天怎麼回事,說話好敷衍。"
他轉過來看我,眼睛裏是受了委屈的表情。
我把吹風機關了。
"吹好了。"
"還沒幹透呢。"
"差不多了。"
林慕安抓了抓發尾,撇撇嘴站起來。
"行吧。"
"對了,雲晚說今天去塔公草原,你想坐哪兒?"
"後座。"
"那我跟你坐後麵吧,讓秋寒姐坐副駕。"
"不用,你坐副駕。"
他歪著頭看我。
"你是不是不開心?"
"沒有。"
"那你怎麼一直這個樣子?"
我看著他。
他的關心像一層糖衣,裹著的是確認,確認自己沒做錯什麼,確認我不會翻臉。
"什麼樣子?"
"就是不太高興的樣子,像在生誰的氣。"
"我隻是有點高反。"
他立刻鬆了口氣。
"哎呀那你早說嘛,我讓雲晚給你買點葡萄糖。"
不用了。
這兩個字我說了一路了,沒人聽進去過。
下樓的時候,季雲晚和我姐已經在大堂等著了。
季雲晚手裏拿著兩杯酥油茶,看見我們過來,先遞了一杯給林慕安。
"小心燙。"
然後她看了看我。
"你去前台要一杯吧,我隻買了兩杯。"
"不用了。"
"你高反了是不是?我看你臉色不好。"
"沒事。"
我姐在一旁插嘴:"知白,你別硬撐。"
"你高反嚴重的話下午我送你去醫院,別到時候影響大家行程。"
影響大家行程。
她怕的不是我難受,是我給她們添麻煩。
上車的時候,林慕安自然而然坐了副駕。
我坐在後座右側,我姐坐後座左側。
車剛開出去十分鐘,林慕安把藍牙音箱連上手機,放了一首歌。
"雲晚你聽,這首歌超適合現在的風景。"
"你一直在聽這個歌手?"
"對呀,就是上次你推薦給我那個。"
"好聽吧?我就說你會喜歡。"
兩個人聊天的語氣親密得像熱戀。
我看著窗外的草原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這個歌手,是我先推薦給季雲晚的。
去年冬天,我在家裏放這張專輯,她說太吵了能不能關掉。
我關了。
後來她把這首歌推薦給了林慕安,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媽媽發來的消息:"秋寒說你們今天去塔公草原?拍點照片給媽媽看。"
我回了一個好字。
下一條消息是我媽轉發了一張照片,林慕安昨天發在朋友圈的那張逆光側影。
"慕安拍得真精神,你們玩得開心就好。"
連我媽都在誇林慕安。
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。
到了塔公草原,我姐提議去騎馬。
林慕安拍手叫好,季雲晚去問了價格,回來說四匹馬兩百一匹。
"我帶慕安騎一匹就行,他不熟悉馬性有點犯怵。"
季雲晚說著,很自然地握住林慕安的手腕往馬場走。
我姐已經翻身上馬了。
"知白你自己選一匹,你膽子大。"
膽子大。
這句話是我這輩子聽到最多的評價。
因為膽子大,所以不用人陪。
因為膽子大,所以不會害怕。
因為膽子大,所以什麼委屈都能自己扛。
馬場的大叔牽了一匹棕色的馬過來。
"小夥子,這匹脾氣溫順。"
我摸了摸馬的鼻子,翻身騎上去。
遠處,季雲晚和林慕安共騎一匹白馬。
林慕安坐在前麵,季雲晚在後麵握著韁繩,林慕安靠在她懷裏,笑聲被風送過來。
我姐在旁邊舉著相機拍他們。
這是我籌劃了半年的旅行。
路線是我做的,酒店是我訂的,每天的行程時間表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排出來的。
但我像個導遊,做完了所有的活,然後站在一旁看他們享受。
手機響了,航班APP的提醒。
"您預定的明日航班已開放值機。"
我點了確認。
騎完馬回來,季雲晚去買水。
林慕安拉著我的手臂,突然湊近說。
"知白,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?"
"沒有。"
"那你為什麼都不跟我們一起玩?剛才騎馬你一個人跑那麼遠。"
"我想拍風景。"
"你今天一張照片都沒拍。"
我沒說話。
他歎了口氣,用一種我見過很多次的表情看著我。
那種表情意思是:我已經在努力照顧你了,你怎麼還這樣。
"知白,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。"
"你別總是一個人悶著不說話,雲晚會以為你不開心的。"
"我就是不開心。"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笑了,拍了拍我的肩。
"高反,高反,回去吸個氧就好了。"
季雲晚拿著三瓶水走過來。
"慕安,你的。"
她把其中一瓶遞給林慕安。
另一瓶遞給遠處走來的我姐。
然後她擰開第三瓶,自己喝了一口。
三瓶水。
四個人。
"雲晚,"我開口,"我的呢?"
她怔了一下,低頭數了數。
"啊,我忘了,我再去買一瓶。"
"不用了。"
我從包裏拿出自己帶的保溫杯。
水是冷的,早上灌的熱水已經徹底涼透了。
我仰頭喝了一口。
季雲晚撓了撓頭,笑著說:"你看你自己都帶著呢,怪我白跑一趟。"
林慕安接話:"就是,知白最獨立了,什麼都不用人操心。"
不用人操心。
是不用,還是不配。
我攥著保溫杯,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。
晚上回酒店,我關上房門,把明天的機票信息截圖保存了下來。
然後打開通訊錄。
季雲晚的頭像,我姐的頭像,林慕安的頭像。
手指放在刪除鍵上,沒按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還差一個理由。
一個徹底的、無法挽回的理由。
走廊裏傳來林慕安的笑聲,還有季雲晚輕柔的嗓音。
"明天想去哪?"
"你決定。"
"問問知白?"
"算了吧,他今天高反,可能想休息。"
沒有人來敲我的門。
沒有人問我,明天想去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