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鹿希,你幫安安參謀一下這件裙子,她下周麵試穿。"
周末,薄時宴在沙發上打遊戲,頭也不抬地說了這句話。
我在廚房切水果。
安楠坐在客廳地毯上,麵前攤著兩條裙子,一條黑色一條灰色。
"鹿希姐,你覺得哪條正式一點?"
"黑色。"我把果盤端出來放在茶幾上。
"可是黑色會不會太嚴肅了?我麵試的是設計公司。"
"那灰色。"
"灰色我怕顯胖......"
"那你選黑色。"
"嗯......可是......"
"安安別糾結了,"薄時宴抬頭瞄了一眼,"你穿什麼都好看,隨便選。"
安楠笑著把黑裙子往身上比了比。
"真的嗎?那我試試。"
她站起來往臥室走——我和薄時宴的臥室。
"我去換一下哈。"
門關上了。
她去我的臥室換衣服。
在我和薄時宴的家裏,走進我的臥室,關上門換衣服。
像在自己家一樣自然。
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手裏的牙簽紮進了拇指。
"薄時宴。"
"嗯?"他還在打遊戲。
"為什麼她來咱家換衣服?"
"就試個裙子,兩分鐘的事。"
"她家就在隔壁。"
"走過去還得換鞋開門,麻煩。"
麻煩。
她在我家換衣服不麻煩,走二十步路回自己家倒麻煩了。
安楠推門出來,黑裙子襯得她腰很細。
"怎麼樣?"她轉了一圈。
薄時宴放下手機認真看了看。
"好看,比灰色那條好。"
"那就這條!"安楠開心地拍手。
她低頭整理裙子,突然像想起什麼。
"對了鹿希,你那個紫色的胸針能借我戴一下嗎?搭配黑裙子應該很好看。"
那個紫色胸針,是我媽留給我的。
"那個不太方便。"
"為什麼呀?"
"是我媽的遺物。"
安楠哦了一聲,表情有點尷尬。
"對不起對不起,我不知道......"
"沒事。"
薄時宴看了我一眼。
"你媽不是還有好幾個胸針嗎?借一個別的給安安唄,麵試用完就還。"
他覺得換一個就沒問題了。
他不知道那些全是我媽留給我的。
或者他知道,但不覺得這是個問題。
"我再找找吧。"我說。
安楠搖頭。
"不用了不用了,我網上買一個就行,別讓鹿希為難。"
她說別讓鹿希為難的時候,聲音柔柔的,像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妹妹。
但這句話的效果是——顯得我小氣。
她提了不合理的要求,我拒絕了,她退讓了,於是我變成了那個計較的人。
晚上薄時宴洗完澡出來,我坐在床邊看手機。
"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興?"
"沒有。"
"因為胸針的事?安安不是故意的,她不知道。"
"我說了沒事。"
"那你幹嘛臉色那麼難看?安安回去肯定覺得你不高興。"
"我沒有臉色難看。"
"你平時不是這樣的,"他坐到我旁邊,"以前安安借你東西你不是都挺爽快的嗎?"
以前。
以前她借我的口紅、借我的書、用我的會員,我都說沒關係。
因為我覺得朋友之間這些小事無所謂。
但她一次次踩線,借口紅用到凹底不還,借書借了半年還回來封麵有折痕,用我會員給三個人點外賣。
我一次次說沒關係,他們就真的覺得沒關係。
"薄時宴,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。"
"什麼?"
"如果我也像安楠那樣,你會對我怎麼樣?"
"什麼意思?"
"如果我也隨便進別人的臥室換衣服,隨便借別人媽媽的遺物,你會覺得正常嗎?"
他皺眉。
"你說這些幹什麼?安安就是性格大大咧咧,沒那麼多想法。"
"她沒那麼多想法,但我有。"
"時鹿希,"他語氣變了,"你能不能別這麼敏感?你跟安安計較這些,弄得大家都不好做。"
大家都不好做。
又是大家。
"好,我不計較了。"
我關了燈,背對他躺下。
黑暗裏他的手搭在我腰上。
"別生氣了,明天我帶你去吃好的。"
明天。
又是明天,又是下次。
我沒回答。
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醒了。
薄時宴還在睡。
我輕手輕腳下床,打開衣櫃拿出行李箱。
一個月前收到的那封郵件,國外那家公司的offer,入職日期就在下周。
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。
箱子很小,二十寸,裝不下太多東西。
不過沒關係,我在這個家裏的痕跡本來就不多。
衣櫃裏我的衣服占了四分之一不到,洗手台上隻有一支牙刷和一瓶洗麵奶。
其餘空間裏散落著安楠落下的發卡、安楠送的馬克杯、安楠推薦的香薰。
我把機票確認單折好放進護照夾裏。
七點半,薄時宴翻了個身。
"幾點了......你幹嘛這麼早起?"
"去跑步。"
"嗯,別跑太久。"
他又睡過去了。
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,推到床底。
站起來看了他一眼。
他睡得很沉,手腕上那條銀色細鏈反著光。
S和B。
不是我的首字母。
從來都不是。
下午三點,薄時宴和宋辭白出門打球,安楠說要去看他們比賽。
"鹿希一起來呀。"安楠在群裏發。
"今天有事,你們去吧。"
薄時宴私信我。
"什麼事?要不改一下?"
"改不了,公司的。"
"行,那晚上一起吃飯。"
"不一定,看情況。"
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,把行李箱從床底拉出來放在門口。
看了看時間,六點的飛機,三點半出發去機場。
打開手機,翻到和薄時宴的聊天記錄。
三年的對話框,從最開始的晚安早安寶貝我想你,到後來的嗯好行收到。
最近一個月的聊天裏,出現最多的名字不是我,是安安。
安安要吃火鍋你來不來。安安腿不方便你幫她帶個東西。安安說那個電影好看我們四個去看。
每一句話裏都有安安。
我點開宋辭白的對話框。
上一條是他發的,三天前。
"最近怎麼了?感覺你不太對勁。"
我沒回。
他也沒追問。
以前的宋辭白不是這樣的。
以前他會直接拎著牛奶和蛋糕出現在我樓下。
說不出哪裏變了,但就是變了。
三點二十五,我把備用鑰匙放在鞋櫃上。
出門的時候外麵在下雨。
我拖著箱子走進電梯,手機震了一下。
薄時宴的消息。
"我們打完球了,安安說想去吃燒烤,你來不來?"
我看著這條消息,拇指懸在屏幕上。
最後回了一句。
"不了,你們吃。"
他發來一個OK的表情。
出租車在樓下等著,司機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。
"去哪?"
"機場。"
車開出小區的時候,我看見薄時宴的車停在地下車庫入口,後座車窗裏隱約看到安楠在補口紅。
我沒有回頭看第二眼。
手機又震了,宋辭白的。
"時鹿希,你在哪?安安說你不來吃燒烤。"
我關了手機屏幕,靠在後座上。
窗外雨越下越大,城市的霓虹燈模糊成一片。
出租車駛上高架的時候,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不是因為舍不得。
是因為用了三年才看清。
到了機場,過了安檢,登機口前排著隊。
我拿著護照和登機牌站在隊尾。
廣播響起來。
"前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旅客,您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。"
我深吸一口氣,邁出了步子。
再見了。
你們"人生四格"的框裏不需要我,那我自己去找一個更大的畫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