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第二天下午，他們又進了鏡子。

這次念棠特意換了條新裙子，蝴蝶結係在頭頂，轉著圈問殷執恪好不好看。

"漂亮媽媽會喜歡我今天的打扮嗎？"

殷執恪把她抱起來，笑著捏了下她的臉蛋。

"肯定喜歡。"

兩人踏入鏡麵的瞬間，念棠回頭朝我揮了揮手。

"媽媽拜拜，我們晚上回來吃飯。"

"好，想吃什麼？"

"隨便吧，你做什麼都行。"

鏡麵合攏，客廳又隻剩我一個人。

我去了超市，買了排骨、玉米和念棠愛吃的蝦。

排骨湯燉上之後，我去收陽台的衣服。

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，接著我媽的電話。

"映晚，上次讓你去查身體你查了沒？"

"查了媽，老毛病。"

"什麼老毛病，你今年才三十歲，身體搞成這樣還不上心？"

"知道了，我會注意。"

"執恪呢？他也不管管你？你一個人帶孩子操持家裏，他幹什麼去了？"

"他出去了，工作忙。"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
"映晚，媽不是多嘴，你上次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。"

"你瘦了好多，臉色也差，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？"

我把最後一件衣服從晾衣杆上取下來，疊好放進籃子。

"沒有媽，真沒事。"

掛了電話之後，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。

古董鏡掛在客廳正中央，銅框雕著繁複的花紋，鏡麵此刻暗沉沉的，看不見那邊的畫麵。

隻有他們進入之後，從這邊就看不見了。

但偶爾，鏡麵會閃過幾幀畫麵，像信號不好的電視。

就在我發呆的時候，鏡麵忽然亮了一下。

我看見念棠趴在年輕版的我膝蓋上，二十歲的我在給她梳頭發。

殷執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，手裏端著杯茶，笑著看她們。

畫麵隻閃了兩秒就暗了。

但那兩秒夠了。

一家三口，歲月靜好。

隻不過那個家裏的妻子和母親不是現在的我。

是沒生過孩子、沒熬過夜、沒被生活磋磨過的我。

傍晚六點半，排骨湯燉好了，蝦也蒸好了，玉米切成小段擺了盤。

七點，沒人回來。

七點半，還是沒有。

八點的時候我給殷執恪發了條消息。

"飯好了，你們什麼時候回來？"

九點才收到回複。

"那邊做了火鍋，念棠不想走，我們再待會兒。你先吃。"

我看著滿桌子的菜，一個人坐在餐桌前。

排骨湯的油脂凝了一層白膜，蝦殼變得暗淡，玉米也不冒熱氣了。

我用保鮮膜一盤一盤封好，放進冰箱。

然後燒了壺熱水，泡了碗方便麵。

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，是念棠發來的語音。

"媽媽！鏡子裏的媽媽做了好大一鍋牛油火鍋！好辣好好吃！"

"她還會做甜品！做了草莓蛋糕給我吃！"

語音最後傳來年輕版我的笑聲，還有殷執恪在旁邊說了句什麼，太遠聽不清。

我把手機放在桌上，麵已經坨了。

吃不下去了。

他們回來的時候快十一點了，念棠困得趴在殷執恪肩頭，半睡半醒。

我接過她，給她洗了臉換了睡衣，放到床上哄睡。

她迷迷糊糊間說了句話。

"漂亮媽媽說......等我長大了......可以一直住那邊......"

我幫她掖好被角，沒有接話。

出了臥室，殷執恪在客廳喝水。

"執恪，我想跟你談談。"

他放下杯子，靠在沙發上。

"什麼事？"

"你們是不是越來越頻繁地去那邊了？"

"念棠喜歡嘛。"

"可她馬上要上小學了，總這樣跑來跑去影響作息。"

他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。

過了幾秒才開口。

"映晚，我知道你不舒服。"

"但你想想，那邊的你能給念棠的東西，你現在給不了。"

"她需要一個有精力的、快樂的媽媽陪著她，而不是一個整天疲憊的。"

"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？"

他站起來，走向臥室。

"沒什麼意思，就事論事。"

"你早點睡吧，明天念棠想去那邊學畫畫，我答應了她了。"

門關上的聲音很輕。

但聽在耳朵裏像一記悶錘。

就事論事。

意思是，你不如十年前的自己，這是事實，你接受吧。

我坐在沙發上，對麵是那麵古董鏡。

鏡麵裏映出的中年女人眼圈發紅，嘴唇幹裂，肩膀微微塌著。

如果我能穿過去呢？

如果我也能回到二十歲呢？

可這麵鏡子從來沒有對我起過反應。

殷執恪碰鏡麵就泛金光，念棠伸手就能踏進去。

隻有我，碰上去冰冷平整，像碰一堵牆。

我伸手摸了摸鏡麵。

果然，什麼都沒有。

它不要我。

就像這個家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