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爸媽外地打工十八年,我隻見過他們兩麵。
爸爸說他在工廠住宿舍。
媽媽說流水線太忙,沒時間管我。
我以為他們怕我去了吃苦。
高考後,我成了市狀元,得到三十萬元獎學金。
我想把錢交給他們。
讓他們不再那麼累,也能多陪陪我。
我按照快遞單上的地址,找到了一棟帶花園的房子。
院子裏,爸媽正陪妹妹過十歲生日。
妹妹問:“媽媽,她是誰?”
媽媽沒回答,卻把手機塞進我手裏。
“來都來了,幫我們拍張全家福。”
鏡頭裏,爸爸摟著媽媽,妹妹抱著蛋糕站在中間。
拍完,她衝我招手。
“攝影師姐姐,你也來吃蛋糕。”
媽媽卻說:“她拍完就走。”
我低頭看向手機,老師發來信息:
【省台想采訪狀元父母,問問他們是怎麼培養你的。】
我看了看照片裏的一家三口:
【老師,我是外婆養大的。】
至於喜報和銀行卡,我重新放好。
這裏似乎不是我的家。
......
媽媽說完,妹妹看了看蛋糕。
“可是還剩好多。”
“等會兒你的同學還要吃。”
媽媽推著她往屋裏走。
“先進去換裙子,別把奶油蹭到衣服上。”
妹妹被帶走前,仍回頭看著我。
“攝影師姐姐,你一會兒還幫我拍嗎?”
我還沒來得及回答,幾個鄰居提著禮物走進來。
“這姑娘是誰?以前沒見過。”
媽媽接禮物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我也看著她。
一路上,我想過很多次見麵後的情形。
她或許會抱住我。
或許會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。
又或許隻是向別人介紹,這是我的大女兒。
媽媽很快笑起來。
“影樓臨時叫來幫忙拍照的。”
鄰居打量著我。
“這麼年輕就當攝影師了?”
“還在學呢。”
媽媽把人迎進屋。
我低頭關掉手機屏幕。
可能今天客人太多了。
媽媽大概怕當眾解釋不清。
許安安換好一條白色公主裙,從屋裏跑出來。
她拿過媽媽的手機,對著玻璃門拍了一張。
“媽媽,你看。”
“我們四個都在照片裏。”
玻璃上的人影有些模糊。
爸爸和媽媽站在明亮的客廳裏。
許安安抱著蛋糕。
我隔著半扇門,正好落在他們身後。
媽媽拿過手機看了看。
“全是反光,不好看。”
她點開照片,直接刪掉了。
許安安有些可惜。
“我覺得挺好看的。”
爸爸正在拆新的蛋糕盒。
“等會兒重新拍。”
他說完,轉頭叫我。
“知遙,跟我走一趟。”
我跟著他上了車。
最後停在一家兒童攝影館門口。
拾光兒童攝影。
“這是咱家的店。”爸爸說。
我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進去。
“你們不是在工廠嗎?”
“早些年的事了。”
爸爸打開店裏的燈。
“後來出來做生意,店裏事情多,也沒顧得上告訴你。”
攝影館有三層。
一樓是接待區。
最顯眼的那麵牆上,全是許安安。
周歲抓周。
三歲入園。
六歲換牙。
八歲鋼琴比賽。
十歲生日。
她的每一年,都被裝進精致的相框裏。
爸爸帶我走到盡頭,推開道具間的門。
裏麵堆著雜物。
兩隻紙箱拚在一起,上麵鋪著一張薄床墊。
“你先在店裏住一晚。”
“不然你突然住家裏,安安容易多想。”
“你已經十八歲了,應該比她懂事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他們大概也需要時間。
畢竟十八年沒有生活在一起。
晚上,媽媽送來一盒炒飯。
裏麵還放著兩塊切剩下的蛋糕。
她看見我的書包,問了一句:
“帶了這麼多東西?”
我握住拉鏈。
“有東西想給你們。”
“先放著吧。”
媽媽的手機正好響了。
許安安找不到生日皇冠,正在電話裏哭。
媽媽立刻往外走。
“安安哭了,有什麼以後再說。”
門關上後,我的手還放在書包上。
我等了一會兒,才把它放到床邊。
道具間沒有窗戶。
一旁架子上放著十本厚厚的成長相冊。
從一歲到十歲,一年一本。
最舊的那本上寫著:
安安來到我們家的第一天。
我沿著書脊慢慢數完。
每一年都沒有缺。
我十八歲了。
爸爸媽媽這裏,卻沒有保存過一張我的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