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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歲那年,我在課本最後一頁寫好了遺書。

是閨蜜溫以寧發現了它。

她赤著腳跑遍整棟教學樓,最後在樓頂找到我,

她哄著眼眶抱著我:

「如果你暫時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,就先為我多活一天。」

那一天,後來變成了十二年。

我第一次病發,是她守在急診室外替我簽字。

第一次接受治療,是她握著我的手陪我走進診室。

我厭食最嚴重的時候,是她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,再一口一口哄著我吃下去。

高中畢業那年,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繼承家裏的公司。

她卻改了誌願,選擇心理學。

別人問起原因,她總是笑著看向我:

「因為我想讓一個很重要的人,活得久一點。」

後來,溫以寧成了最年輕的臨床心理專家。

也成了最了解我的心理醫生。

二十四歲那年,她又將周既明帶到我麵前。

「周既明是我認識的人裏,最穩妥,也最有責任心的一個。」

「把你交給別人,我不放心。」

周既明果然沒有讓她失望。

他記得我的複診時間,能從一個眼神裏察覺我的情緒變化。

我半夜驚醒,他便抱著我一直等到天亮。

婚禮上,他紅著眼,將戒指戴在我手上:

「知微,我不能保證你的世界以後再也不會下雨。」

「但我可以保證,我會永遠陪著你。」

溫以寧教會了我怎樣活下來。

周既明則讓我第一次開始期待,自己或許也能擁有很長的餘生。

直到結婚三周年那天。

我去診所找溫以寧,卻在虛掩的谘詢室外聽見周既明沙啞的聲音:

「以寧,我可以不離婚,也可以一輩子不讓她知道。」

「但我騙不了自己。我愛的人是你。」

房間裏安靜了很久。

溫以寧才哽咽著開口:

「她信任我,依賴我,甚至把我當成她活下去的理由。」

「如果我們在一起,她真的會死。」

周既明痛苦地問:

「那我們呢?」

「難道就因為她生病了,我們連愛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嗎?」

下一秒,溫以寧哭著撲進了他懷裏。

卻又在他吻下來之前,用盡全力推開他。

「硯舟,回到她身邊去。」

「隻要她還需要我們,這輩子,我們都不能在一起。」

我站在門外,苦澀地意識到,

我的存在,已經成了困住他們一生的牢籠。

第二天,我笑著告訴溫以寧,要去獨自旅行。

她以為這是我痊愈的信號,紅著眼睛要替我收拾行李。

周既明也吻了吻我的額頭,答應等我回來,補過結婚紀念日。

我訂下一張飛往冰島的單程機票,又預約了遺囑公證。

這一次,就讓我用這條命,來還他們自由吧。

......

從公證處出來時,我接到了雜誌編輯的電話。

半年前被我拒絕的冰島極光創作計劃,正好空出了一個名額。

過去的我不敢一個人出遠門。

如今的我卻毫不猶豫答應下來。

晚上,溫以寧安排了飯局,為我提前餞行。

她特意選了我們以前常去的餐廳。

過去每次來這裏,她總要挨著我坐。

周既明則坐在另一邊,一邊嫌她霸占自己的妻子,一邊替我剝蝦挑刺。

可這一次,溫以寧進門後,徑直挑了離周既明最遠的位置。

周既明替我拉開椅子。

動作依舊體貼。

目光卻越過我的肩膀,落在溫以寧身上。

她臉色有些蒼白,坐下後一直用手抵著胃。

周既明皺了皺眉。

「胃又不舒服?」

溫以寧身體一僵。

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手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隻是今天接診太多,有點累。」

周既明沒有再問。

卻在服務生遞來菜單時,直接開口:

「冰飲換成熱茶。」

「湯裏不要胡椒,菜也少放辣。」

空氣忽然安靜。

周既明這才意識到,自己剛才說的全是溫以寧的習慣。

溫以寧攥緊手裏的餐巾,勉強笑了笑。

「按照知微的口味來。」

「今天是替她餞行,不用管我。」

他神色微僵。

「抱歉,最近事情太多,我記混了。」

我笑著搖頭。

「沒關係。」

真的沒關係。

以後,他隻需要記住一個人的喜好就夠了。

我試著和他們談起冰島來緩和氣氛。

「編輯說,那邊九月就可能看見極光。」

「如果運氣好,我或許能在第一周完成新書的封麵。」

周既明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。

目光始終停留在溫以寧幾乎沒動過的碗筷上。

飯局後半程,再沒有人說話。

服務生過來添水時,不慎碰翻了茶壺。

滾燙的熱水朝溫以寧所在的方向潑去。

周既明幾乎沒有思考。

他猛地站起來,將溫以寧拉進懷裏,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麵前。

茶水盡數潑在他的手背和衣袖上。

溫以寧臉色瞬間慘白。

「周既明!」

她一把抓過他的手。

看到迅速泛紅的皮膚,眼淚一下湧了出來。

周既明像是感覺不到疼。

他隻低頭檢查她的手臂。

「你怎麼樣?有沒有燙到?」

溫以寧怔怔望著他。

壓抑了一整晚的感情,幾乎要從通紅的眼眶裏溢出來。

下一刻,她慌忙鬆開他的手。

「我沒事。」

「你先處理傷口。」

她轉身去拿藥,熟練地摸向周既明西裝內側的口袋。

「燙傷膏不是一直放在——」

話說到一半,她驟然停住。

那支藥膏,原本是周既明為我準備的。

因為我情緒失控時,曾經有過傷害自己的行為。

所以無論去哪裏,他的口袋裏都常年裝著藥。

她倉促鬆開手,借口診所有事,提前離開。

周既明沒有追。

視線卻一直停留在她消失的方向。

我俯身撿起碎裂的杯子,指腹被瓷片割開,鮮血很快染紅紙巾。

他沒有發現。

這是我們認識以來,他第一次沒有發現我受傷。

我安靜地擦掉血跡。

然後摘下婚戒,放進了口袋。

原來真正愛一個人時,即使嘴上說著放棄,眼睛也還是會追著她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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