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救援直播進行到第六個小時,父親隔著鏡頭宣布,廢墟裏最後兩名受困者都還活著。
一個是他的養女,一個是我。
養妹被困在商場中庭,腿上壓著一塊空心隔板,哭聲清晰,甚至能對著無人機鏡頭喊爸爸;我則被埋在地下停車場,身體卡在兩麵承重牆形成的三角區裏,除了聲音虛弱,表麵看不見任何致命傷。
身為結構救援專家的父親很快作出判斷:中庭隨時可能二次坍塌,必須先救養妹;我所在的三角區結構穩定,可以排在最後。
救援隊為他冷靜無私的決定鼓掌,直播間裏也全是稱讚。所有人都說他沒有因為被困者是親生女兒便失去原則,隻有我知道,那片所謂最安全的區域,正在一點點變成我的棺材。
未婚夫是現場救援隊長。
我通過生命探測儀告訴他,我腰腹下麵壓著一根鋼筋,雙腿已經失去知覺,希望他至少派一個醫療組下來。
他卻關閉了單獨通話頻道,隻在公共頻道裏留下了一句:
“別再製造恐慌,你從小就喜歡誇大疼痛。欣然那邊每多耽誤一分鐘,都可能整片塌下來。”
為了支撐養妹所在的中庭,他調走了我這邊唯一一組液壓設備,連插 入廢墟給我供氧的管道都被拔走,拿去吹開養妹麵前的灰塵。
父親沒有反對。
他甚至對著鏡頭保證,自己願意用四十年的專業聲譽擔保,我至少還能安全等待十二個小時。
可他看見的是建築圖紙,沒看見那根貫穿我腹部的鋼筋;未婚夫聽見的是我的呼吸,卻不知道我的小腿已經腫脹發黑,尿液也變成了醬油色。
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敲擊身側的管道。
供氧管被拔走以後,地底最後一絲帶著涼意的風也消失了,空氣像一層沉重的濕布,緩慢而窒息地覆在我的口鼻上。
我張開嘴,想吸進更多氧氣,卻隻嘗到濃重的鐵鏽味。
腹部那根鋼筋沒有繼續移動,可每一次呼吸,斷裂的肋骨都會牽扯著它在血肉裏輕輕震動,像有人拿著生鏽的鉤子,一寸一寸地刮過我的內臟。
對講機裏還殘留著程文州最後那句話。
“別再製造恐慌。”
他說得很輕,甚至沒有明顯的怒意,仿佛我隻是一個在救援現場不停哭鬧、影響判斷的普通傷員。
隨後,電流聲切斷。
那一聲短促的“滋啦”,像一根釘子,穩穩地把我釘進了這座沒有光的墳墓。
我閉上眼睛,眼前卻沒有真正暗下來。
劇痛讓意識逐漸脫離身體,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客廳,父親蹲在地毯上替我搭一座樂高城堡。
那時他還沒有把所有時間都獻給工程圖紙,也沒有用冷靜的結構判斷來衡量我值不值得被救。
他把一塊白色積木嵌在城堡最底層,指著那麵歪歪扭扭的承重牆,認真地告訴我。
“知意,爸爸設計的房子,永遠是你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我那時候相信了。
相信父親能替我擋住風雨,相信母親會在我發燒時守在床邊,也相信程文州永遠會是第一個衝過來扶住我的人。
我曾經從樓梯上摔下來,膝蓋擦破了一大片皮,哭得幾乎喘不過氣。
程文州明明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,卻紅著眼睛把我抱到水池邊,笨手笨腳地給我衝洗傷口。
他一邊哄我別哭,一邊因為害怕碰疼我而把手指抖得厲害。
那時他說,等以後學會急救,就再也不會讓任何傷口留在我身上。
可欣然來到我們家以後,出口似乎一點點消失了。
她從不直接索取,隻是在眾人麵前垂下眼睛,說自己不想給別人添麻煩。
她發燒時會咬著牙說沒事,胃疼時會笑著說忍一忍就好了,隻有在程文州和父親同時出現的時候,她才會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脆弱。
於是,所有人都開始覺得她堅強,而我變得軟弱。
我每一次表達疼痛,都會被拿去與她比較。
“你看看欣然,她比你小,卻從來不會因為一點不舒服就鬧。”
“知意,你是姐姐,應該多體諒她。”
“她已經夠可憐了,你為什麼還要跟她爭?”
我慢慢學會了閉嘴。
這時,地麵上忽然傳來模糊的聲音。
那是擴音器經過層層泥土過濾後,變得失真的哭泣。
“這裏好黑,我害怕......”
下一秒,程文州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。
“把探照燈調到中庭方向。”
有人提醒他,地下停車場的三角區也需要光線確認。
程文州沉默了片刻,語氣依舊溫和,卻沒有半點猶豫。
“欣然那邊情緒不穩定,先照顧她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們不是沒有看見我。
他們隻是覺得我還可以再等一等。
我緩慢地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小腿。
我很清楚,我的身體根本撐不到十二個小時。
血還在流。
我沒有再呼叫程文州,也沒有再喊父親。
我隻是靠著身後的牆,聽自己的心跳越來越輕,越來越慢。
那不是十二小時的倒計時。
是我生命最後一段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