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。
醒來時,嘴唇已經幹裂,舌根像被砂紙磨過,每一次吞咽都牽扯出細碎的疼。
黑暗裏沒有時間,隻有身體不斷傳來的變化。
起初是冷。
冷意從潮濕的衣服裏滲進骨頭,再從骨頭擴散到四肢。
後來,冷意變得遲鈍,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,隻能憑著指甲劃過皮膚時留下的淺淺痛感,確認它們還屬於我。
我知道這是失溫的前兆。
如果繼續下去,我連維持清醒都做不到。
我摸索著找到旁邊那根變形的金屬管,抬起手,用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噠。”
聲音很小,傳出去以後,很快被泥土吞沒。
我沒有停。
三短,三長,三短。
國際通用的求救信號。
每一次敲擊,腹部都會傳來撕裂般的疼,鮮血順著傷口重新湧出,我卻不敢停止。
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分鐘,也不知道地表的人是否還願意聽見我。
但我想再試一次。
哪怕隻是為了證明,我不是他們口中那個故意製造混亂的人。
過了很久,頭頂傳來一陣模糊的雜音。
有人發現了。
“隊長,東南側管道下麵有規律震動,像是金屬敲擊。”
年輕的聲音帶著急促,明顯是個沒有多少經驗的實習隊員。
我停下動作,幾乎屏住呼吸等待回應。
程文州沒有馬上說話。
隨後,欣然的聲音突然在頻道裏響了起來。
“爸爸,我聽見下麵有東西在動!”
父親的聲音立刻緊繃起來。
“所有人停止靠近中庭西側,先做結構複核。”
那名實習隊員急忙解釋,說震動源與中庭方向不一致,地下停車場的金屬管道可能因為溫度變化產生形變。
程文州冷聲打斷了他。
“她現在被困在穩定區,意識清醒,能夠持續製造噪音,說明暫時沒有生命危險。”
程文州的聲音比剛才更冷。
“救援現場最忌諱的就是被無意義的信息牽著走。”
我聽著這句話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原來我的求救不是求救。
隻要他們不想相信,那就可以被解釋成任何東西。
實習隊員還在堅持。
“可是這種敲擊頻率很規律,像是標準求救信號。”
“夠了。”
這一次,是父親開口。
“把地下停車場的次級音頻監測關掉,雜音會影響我們判斷中庭承重結構。”
“老師,那裏麵可能還有人......”
“我說,關掉。”
頻道裏安靜下來。
很快,地表傳來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我又敲了幾下。
沒有回應。
隻有自己的指骨在金屬管上撞出沉悶的聲響,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人,徒勞地敲著一扇永遠不會打開的門。
就在我準備放棄時,另一道聲音斷斷續續傳了進來。
“隊長,地下東南區疑似有二次沉降。”
那名實習隊員似乎沒有完全關閉監測設備,而是冒險保留了一條備用線路。
程文州沉默了幾秒。
欣然立刻哭了起來。
“文州哥,我是不是又拖累大家了?”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
程文州的聲音瞬間軟了下去。
“你別怕,我在這裏。”
“可是如果下麵真的有人,怎麼辦?”
“救援會按風險排序,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。”
他說得冠冕堂皇,卻沒有叫人來確認。
我靠在牆邊,聽著他們在地麵上安慰欣然,忽然想起以前程文州說過的一句話。
他說過,救人從來不是選最容易救的,而是要在最短時間內搶回最危險的生命。
可如今,原則隻剩下了用來給欣然讓路的外殼。
我把手伸進衣服口袋,摸到一枚折疊式安全哨。
那是父親以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,裏麵有一塊極薄的金屬片,可以在被困時製造高頻聲波。
我曾經笑他把我當成永遠需要保護的小孩。
現在,它成了我最後的工具。
我用牙齒咬住哨柄,艱難地把它送到唇邊。
第一次吹氣,隻發出一聲虛弱的漏風。
第二次,我幾乎把肺裏的空氣全部擠出去。
尖銳的聲波終於穿透黑暗,沿著管道向外擴散。
地麵上立刻有人喊道。
“收到!有人在地下停車場!”
我的心臟猛地重重一跳。
可還沒等那道聲音繼續,父親便冷靜地開口。
“所有人保持原位,先確認是否為管道共鳴。”
我含著哨子,忽然不想再吹了。
因為我已經知道,哪怕有人聽見,他們也會替自己找到一個不必救我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