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我回到父親留下的舊房。
下午,新房主就要來收鑰匙。
我隻剩幾個小時,帶走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屋裏的家具已經搬空了大半。
客廳牆上,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鉛筆線。
七歲,一米二三。
十二歲,一米五五。
十八歲,一米六八。
最後一道旁邊,是父親歪歪扭扭寫下的一句話。
“晚晚長大了。”
我伸手碰了很久,最後隻能拿出手機拍下一張照片。
牆帶不走。
這個家也回不來了。
書房最下麵的櫃子裏,放著父親生前用過的工具箱。
裏麵的錘子已經生鏽,卷尺上的數字也磨得看不清了。
小時候家裏東西壞了,父親舍不得換,總是蹲在地上一點點修好。
我房間裏的那張書桌,也是他親手做的。
我剛把工具箱抱出來,門外便傳來腳步聲。
顧淮聲帶著趙承安和另外兩個朋友走了進來。
看見滿地紙箱,他明顯愣了一下。
“你真把東西都收拾了?”
“下午要交房。”
趙承安在客廳轉了一圈。
“這房子也太舊了。”
“六百萬賣掉,不算虧。”
另一個人笑著接話。
“等沈晚成了顧太太,顧家隨便一間衣帽間都比這裏大。”
他們站在我父親生活了半輩子的地方談笑。
仿佛這裏不是我的家,隻是一件不值錢的舊東西。
顧淮聲沒有製止。
他拿起桌上的賣房合同,仔細看了一遍上麵的數目。
我忽然明白,他帶這些人過來,不是為了幫我收拾。
他隻是想確認,我是不是真的把全部房款都給了他。
趙承安看見工具箱,伸手便要打開。
我先一步將箱子抱進懷裏。
“別碰。”
他挑了挑眉。
“幾件破工具而已,這麼緊張幹什麼?”
顧淮聲隨意掃了一眼。
“帶不走就別要了。”
“占地方不說,以後也用不上。”
我抬起頭。
“這是我爸留下的。”
顧淮聲愣了愣,卻沒有道歉。
他從包裏拿出昨天那張八百萬的欠條。
“趙承安說,隻要你簽了,他就願意再等半年。”
“等公司緩過來,我給你買套更大的房子。”
我沒有去接。
“如果你半年後還是還不上呢?”
“不會有那一天。”
“萬一有呢?”
他的耐心一點點耗盡。
“沈晚,我現在已經夠難了。”
“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,跟我把每一筆錢都算清楚嗎?”
我忽然覺得可笑。
我賣掉父親留下的房子,把六百萬全部給他,不算愛。
我對另外八百萬有一絲猶豫,卻成了斤斤計較。
“明天再簽吧。”
趙承安立刻笑了一聲。
“顧哥,我就說她不會那麼痛快。”
顧淮聲的臉色也沉下來。
我卻看著他問:
“簽完以後,我們就去領證嗎?”
他眼裏的不滿瞬間消失。
“當然。”
“明天上午,你先來公司。”
“把剩下的事情辦完,我就預約領證。”
他走過來,像從前那樣摸了摸我的頭。
“晚晚,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。”
我沒有躲開。
他們離開後,新房主很快來了。
我和對方檢查完水電,交出最後一串鑰匙。
臨出門前,我又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身高線。
父親留下的家,最終隻換來顧淮聲一句,以後給我買套更大的。
可他不明白。
這世上再大的房子,也不會有人站在牆邊,滿臉驕傲地記錄我每一年長高了多少。
手機在這時震動。
領導發來了出發時間。
明早九點的航班。
所有工作資料會有人送到機場,我隻要帶好證件,準時登機。
緊接著,顧淮聲也發來一條消息。
【明早九點來公司。】
【有人會問你幾句話,隻要按我說的回答就好。】
我盯著兩個一模一樣的時間看了很久。
一個要我去機場,重新開始。
一個要我去公司,替他接受最後一場測試。
幾秒後,我回複顧淮聲:
【好。】
這是我最後一次答應他。
我抱起父親的工具箱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棟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