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媽媽把複讀班的作息表擺到我麵前。
“早上六點起床,晚上十點半下課。”
“手機上交,畫畫的東西全扔了。”
她敲著報名表。
“這次老師替我盯著你。”
“明年必須考上本科。”
我問她:
“我去了那裏,你的病就會好嗎?”
媽媽臉色緩和了一些。
“看不見你,我至少能喘口氣。”
爸爸也說:
“你離開一段時間,你媽或許真能好起來。”
媽媽又開著免提給外婆打電話,告訴她我答應去外地複讀了。
外婆立刻說:
“真孝順就離她遠一點,別再刺激她。”
原來他們想要的,都是同一件事。
我拿起筆,在複讀申請上簽了名字。
媽媽拿過表格,盯著簽名檢查了兩遍。
“早這麼聽話,至於鬧成這樣嗎?”
“你要是真孝順,以後就別再拿生病嚇唬我。”
我又問:
“如果以後我都不回來呢?”
媽媽頭也沒抬。
“你真能讓我清靜,我燒高香謝謝你。”
她把報名表拍進親戚群。
外婆回複:
“孩子走了,素琴也能重新過日子了。”
整理材料時,媽媽發現還缺身份證和準考證複印件。
我主動開口:
“我去樓下打印店。”
媽媽盯著我。
“剛才還要死要活,現在怎麼聽話了?”
“字都簽了,我還能跑嗎?”
她把證件扔給我。
“半小時回來。”
“明天一早就出發,別耽誤報到。”
我沒有帶行李。
隻拿了心理評估報告,還有被媽媽撕碎後重新粘好的畫。
出門前,我給爸爸發去一條消息:
“爸,我不在的時候,你照顧好媽媽。”
他很快回複:
“就下樓複印個材料,說什麼胡話?”
“趕緊回來,別再惹你媽生氣。”
我關掉手機,沒有去打印店。
我去了學校的舊美術教室。
十五歲那年,我在這裏畫出了第一幅獲獎作品。
我拿著獎狀等媽媽到天黑,她卻隻在電話裏問:
“數學卷子寫完了嗎?”
第二天,她撕碎了我的畫冊。
我把重新粘好的畫鋪在舊課桌上。
畫紙中間那道裂口,無論怎麼拚都合不上。
我將心理評估報告放在旁邊,在背麵寫道:
十七歲那年,那些“從不”都不是我的答案。
十八歲生日那天,你說不想再看見我。
媽媽,這一次,我成全你。
爸爸很快打來電話。
“複印個東西要這麼久?”
“你到底去哪兒了?”
我沒有回答。
“爸,我走以後,媽媽真的會好嗎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“你先回來。”
“明天到了複讀學校,你媽看不見你,慢慢就好了。”
我幾乎以為,他終於聽懂了。
可下一秒,媽媽便搶走手機。
“江予安,你有完沒完?”
“不是你自己答應離開的嗎?”
我輕聲說:
“對。”
“我答應了。”
媽媽冷笑:
“那就別磨磨蹭蹭,趕緊回來收拾東西!”
“這次既然走了,就別三天兩頭往家跑。”
電話被掛斷。
親戚群裏的消息還在往外跳。
“孩子去外地挺好的,素琴總算能清靜了。”
“眼不見心不煩,病肯定慢慢就好了。”
“素琴,你也該為自己活一次了。”
我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我把報告壓在畫下麵,走到窗邊。
樓下還是那片我畫過無數次的操場。
以前媽媽總說,等我考上大學,想畫什麼就畫什麼。
我信了六年。
意識消失前,我想起那張從沒被掛到家裏牆上的獎狀。
美術老師問我:
“你媽媽看到以後,會不會很高興?”
我抱著畫,點了很久的頭。
可媽媽從頭到尾,都沒有看過它一眼。
再次睜開眼時,我還站在舊美術教室裏。
窗邊已經沒有我的身體。
樓下圍滿了人。
那幅重新粘好的畫被風吹得掀起一角。
原來,我真的死了。
再一眨眼,我已經回到了家裏。
媽媽正坐在沙發上,拿複讀班的繳費單給爸爸看。
“強化班還要再交八千。”
爸爸看了一眼時間。
“等予安回來,問問她願不願意。”
媽媽冷笑。
“她有什麼不願意的?”
“錢都交了,明天必須把她送走。”
爸爸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他看見是陌生號碼,不耐煩地接通:
“喂,哪位?”
電話裏的人問:
“請問是江予安的父親嗎?”
爸爸看了媽媽一眼。
“是。”
“她是不是又鬧出什麼事了?”
對方沉聲詢問:
“江予安離開前,有沒有向你們提過輕生?”
爸爸的臉色僵了。
媽媽卻在旁邊冷笑:
“說過。”
“她就是不想去外地,故意嚇唬我們。”
我站在他們麵前,很想告訴爸爸,這一次我沒有鬧。
電話裏的人停頓片刻,沉聲開口:
“您的女兒被發現在學校舊教學樓下。”
“很遺憾,我們趕到時,她已經去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