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百公裏外的冀州南郊建材集散中心。
顧南星將那張畫著紅圈的打印紙折疊兩次,塞進衝鋒衣口袋。
她拉開越野車車門,夜風灌滿車廂。
後排的三個年輕設計師裹緊大衣,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。
從昨晚八點出發,他們在高速上狂奔了整整五個小時。
顧南星沒有給霍沉打電話,也沒看社交軟件上的嘲諷。
那些毫無營養的口舌之爭,隻會浪費她寶貴的腦容量。
“顧總,到了。”
負責結構的男生推開車門,腳踩進一灘半結冰的泥水裏,凍得直打哆嗦。
淩晨一點的建材市場沒有路燈。
顧南星打開手電,光束照亮了兩側緊閉的鐵皮卷簾門。
“分頭敲門。”
顧南星說,“帶著參數對照表,隻要抗壓指數超過四十的,全部拍視頻發給我。”
接下來的三個小時,顧南星踩著馬丁靴穿梭在巷道裏。
她一家家敲開老板的門,拿著放大鏡貼在石材表麵觀察紋理,用手指摳算孔隙率。
不行。
硬度不夠。
滲水率太高。
色差嚴重。
連續看了二十幾家,沒有任何一款材料能達到度假村一期工程的嚴苛標準。
淩晨四點半,顧南星停在市場深處一家加工作坊前。
生鏽的鐵門半掩著,裏麵透出昏黃的白熾燈光。
她推門走進去。
切割機的聲音震耳欲聾,粉塵嗆人。
顧南星掩住口鼻,看向牆角一塊墊著切割機的深灰色石板。
那塊石板表麵落滿了灰塵,邊緣甚至沾著機油。
顧南星大步走過去,蹲下身。
她脫下手套,擦去石板表麵的汙垢。
灰塵褪去,露出啞光岩石紋理。
天然的粗獷感,比原定方案裏的石材更顯高級。
作坊老板是個穿著破棉襖的老頭,他關掉切割機走過來:“看什麼看?那是廢料,是從西邊礦坑裏挖出來的雜石,硬得連鋸片都崩斷了好幾根,根本沒人要。”
“拿一杯水過來。”
顧南星站起身,盯著老板的眼睛。
老頭愣了一下,從桌上端起一個沾著茶垢的搪瓷缸遞過去。
顧南星接過搪瓷缸,手腕翻轉,大半杯冷水直接潑在深灰色的石板上。
水珠接觸石麵後並未滲透,直接凝結成水珠,順著傾斜的邊緣滾落砸在泥地上。
石板表麵滴水不沾。
顧南星掏出卷尺,用金屬卡鉤對準石板中央劃下一道。
她移開卷尺,手電筒的光束打在剛才劃過的地方。
金屬卡鉤已經卷刃,而那塊深灰色的石板表麵,連最細微的白痕都沒留下。
極低的吸水率,堪比花崗岩的硬度,極具高級感的啞光質感。
“這批雜石,礦坑裏還有多少存貨?”
顧南星轉過身,將卷尺扔回口袋。
“堆成山了。”
老頭搓著手,“這玩意兒加工成本太高,顏色又死氣沉沉,賣不上價。”
“我全要了。”
顧南星打斷他的話,從公文包裏抽出兩份空白的采購合同拍在木桌上,“按照市場最低價上浮十個點,我買斷你這個礦坑未來三年的獨家開采權。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十輛重卡裝滿這批原石,開往京城東郊。”
老頭看著合同上的數字,眼睛瞪圓,握著簽字筆的手直發抖。
清晨六點,快捷酒店的廉價標間裏。
牆壁上的空調發出呼嘯聲。
顧南星將兩張單人床推向兩側,騰出中間那塊鋪著化纖地毯的空地。
她把三大卷度假村的原始圖紙全部攤開,用四個裝滿水的玻璃杯壓住邊角。
新材料的承重極值比原定石材高出整整一倍,這意味著原本為了分攤壓力而設計的幾根冗餘承重柱可以全部敲掉。
整個一期工程的內部空間將得到極大釋放。
顧南星跪在地毯上,嘴裏咬著筆帽,右手握著紅藍雙色鉛筆。
她的眼睛裏布滿血絲。
她不斷將新材料的物理參數代入水係微循環的模型中。
“顧總,您已經三十個小時沒合眼了。”
結構力學的男生站在門口,手裏端著兩盒剛買來的速食麵。
顧南星沒有抬頭。
她手中的鉛筆在圖紙表麵快速遊走,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
紅色的線條在等高線之間穿插、重組、延伸。
原本受限於材料硬度的妥協設計,此刻被她全部劃掉。
新的承重牆位置被重新確立,水係管道的走向沿著啞光石材的天然紋理重新排布。
隨著最後一根承重結構的受力分析標注完成,原本略顯平庸的階梯式懸空觀景台,在新材料的支撐下,變成了全懸浮無邊界空間。
成本縮減了百分之四十,美學質感卻大幅提升。
顧南星捏住鉛筆的兩端,折斷了筆芯。
她將斷裂的鉛筆扔在圖紙旁邊,雙手撐著膝蓋,慢慢站直了酸痛僵硬的身體。
她看著圖紙中央那個閉環的受力結構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