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日清晨,江夏邊界的山穀外。
薄霧如紗,枯黃的野草上掛滿寒露,打濕了士卒們的草鞋。
劉琦趴在緩坡的灌木叢後,手指無意識地在刀柄上敲擊著,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狹窄的穀口。
“四百多人,就縮在這條葫蘆穀裏。”魏延吐掉嘴裏的草根,壓低聲音,“主公,這地形太窄,兩側都是陡坡密林。咱們這兩百多號人要是硬衝,就算能打贏,起碼得折進去一半兄弟。不劃算。”
徐庶攏著袖子蹲在一旁,目光在穀口兩側的密林掃過,語氣平緩:“文長說得對。潰兵如驚弓之鳥,逼急了必會死咬。但他們有一個致命弱點。”
劉琦停下敲擊刀柄的手,轉頭看向徐庶:“先生是說,他們沒糧?”
“正是。”徐庶點點頭,“黃祖敗退已久,這股潰兵流竄至此,沿途能搶的早搶光了。如今餓著肚子躲在山裏,最眼紅的便是吃食。強攻不如智取。”
徐庶頓了頓,接著說道:“隻需尋十輛大車,蓋上氈布,偽裝成運糧隊,從穀口大搖大擺地路過。他們餓極了,見到糧車,必會喪失理智,傾巢而出。”
劉琦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利弊,這買賣穩賺不賠。
他立刻拍板:“文長,帶三十個兄弟,推十輛空車去穀口。記住,別真跟他們拚命,人一出來,扔下車就往兩側林子裏撤。”
魏延咧嘴一笑,拍了拍胸脯:“主公放心,裝慫我也會。保證把他們引出來。”
半個時辰後,十輛吱呀作響的木車出現在穀口外的土路上。車上堆著泥土和枯枝,外麵嚴嚴實實地罩著破舊的氈布,看起來沉甸甸的。
魏延帶著三十名士卒,故意走得鬆鬆垮垮,一邊走還一邊大聲抱怨著路難行,全然一副毫無防備的運糧隊模樣。
穀口兩側的密林中,一雙雙餓得發綠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大車。
“頭兒,是糧車!看那車轍印,壓得死沉!”林中,一個瘦骨嶙峋的潰兵咽著唾沫,聲音都在發抖。
潰兵首領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,此刻餓得兩眼發花。他看著那幾十個懶散的護衛,猛地拔出環首刀,眼底閃過一絲瘋狂:“管不了那麼多了,搶了這批糧,兄弟們就能活!殺!”
“殺——!”
嘶啞的喊殺聲驟然打破了山穀的寧靜。一百多號衣衫襤褸的潰兵像瘋狗一樣從林子裏竄出,揮舞著生鏽的刀槍,直撲糧車。
魏延見狀,大喊一聲:“敵襲!快跑!”
三十名士卒連車把式都不要了,撒丫子就往兩邊的山坡上跑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潰兵們根本顧不上追殺,一窩蜂地撲到大車前,七手八腳地扯開氈布。
“泥巴?是泥巴!”
“中計了!”
驚恐的叫喊聲還沒落下,兩側山坡上突然豎起密密麻麻的旗幟。
劉琦從灌木叢中站起身,手中步弓已經拉至滿月。他的目光越過慌亂的人群,死死鎖定了那個正揮舞著環首刀大聲喝罵、試圖穩住陣腳的潰兵首領。
距離不過三十步。
“嗖——”
弓弦震顫,羽箭如毒蛇般撕裂空氣,精準地紮進潰兵首領的右側大腿。
“啊!”首領慘叫一聲,單膝跪倒在地,手中的環首刀當啷落地。
“放箭!”劉琦冷喝一聲。
數十支羽箭齊刷刷地射在潰兵們腳下的泥地上,濺起一片塵土,硬生生逼停了他們想要逃回山穀的腳步。
劉琦大步走下緩坡,身旁兩百名披甲士卒如鐵桶般壓了上來,長矛如林,直指被圍在中央的潰兵。
他沒有拔刀去砍殺,而是從腰間解下那方代表權力的銅印,高高舉起。
“我乃江夏太守劉琦!”
劉琦的聲音在山穀間回蕩,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降者,有飯吃!抗者,殺無赦!”
四周的甲士齊齊踏前一步,長矛前傾,齊聲大喝:“降!降!降!”
潰兵們本就餓得雙腿發軟,如今首領倒地不起,又被正規軍團團包圍。聽到“太守”二字,再聽到有飯吃,生存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。
一個老兵顫抖著丟下了手裏的斷矛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:“太守饒命......我們降了,給口吃的吧!”
有了第一個,便有第二個。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,一百五十多名潰兵齊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戰鬥結束得比預想中還要快。沒有慘烈的肉搏,隻有壓倒性的威懾。
魏延帶著人迅速收攏降卒,清點人數。
“主公,一共收了一百五十個活口,加上咱們的人,現在有四百四十號兄弟了。”魏延快步走來,手裏還拎著那個被拔了箭鏃、疼得直抽抽的潰兵首領。
劉琦掃了那首領一眼,轉頭對魏延吩咐:“傷口先給他裹上,後麵還用得著他。去後營拿兩袋粟米出來,熬成稀粥,每人分半碗。告訴他們,想吃飽,就得跟著我走到安陸縣。”
“喏!”魏延領命而去。
半個時辰後,喝了熱粥的降卒們恢複了些許體力,被編入隊伍中。雖然陣型依舊鬆散,但看向劉琦的目光中已經少了幾分敵意,多了幾分敬畏。
大軍繼續沿著旱路向東進發。
臨近晌午,隊伍路過一處長滿荒草的土坡。土坡旁,立著一塊殘破的半截石碑,上麵隱約可見“江夏”二字。
劉琦在石碑前勒住戰馬,目光掃過那兩個被風雨侵蝕的字跡。
越過這塊碑,他就不再是那個在襄陽城裏任人拿捏的病弱公子,而是這片土地名正言順的主人。
“傳令,全軍急行,天黑前必須抵達安陸縣城!”劉琦一揮馬鞭,率先策馬向前。
夕陽西下時分,安陸縣灰黑色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四百多人的隊伍在距離城門一箭之地停下。迎接他們的並不是大開的城門和恭敬的縣令。
沉重的包鐵城門緊緊閉合,吊橋高懸。城頭之上,密密麻麻的守軍探出身子,弓弩上弦,冰冷的箭簇在夕陽下閃爍著寒光,直指城下的劉琦大軍。
城頭鴉雀無聲,隻有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