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濃霧如濃墨般壓在漢水江麵上,三聲沉悶的戰鼓驟然在十步外炸響。
還沒等甲板上的士卒反應過來,三艘狹長的走舸如幽靈般撕開霧氣,直直切入劉琦船隊的陣型。
沒有喊話,沒有旗號。
“咻咻咻——”
密集的破空聲瞬間蓋過了江水拍打船舷的動靜。如蝗的箭矢從濃霧中攢射而出,狠狠紮進木質甲板和桅杆,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。
“敵襲!”
淒厲的慘叫聲在甲板上接連響起。幾個站在船舷邊的新兵當場被射翻,鮮血順著甲板的紋理迅速蔓延。
這批昨夜剛從漢津大營收編的精壯,打架鬥毆是一把好手,卻根本沒經曆過這種水上突襲。腳下是搖晃的江水,四周是奪命的暗箭,恐慌瞬間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
有人丟下兵器想往船艙裏鑽,有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在甲板上亂撞,甚至發生了踩踏。
“亂陣者斬!舉盾!”
魏延在箭雨中穿梭,雙眼怒睜,一把揪住一個正往後縮的潰兵,連踢帶拽地將他按在船舷邊。他手裏的環首刀刀背狠狠砸在另一個新兵的背上,硬生生把人砸醒。
“結陣!把盾牌頂上去!”魏延嘶吼著,強行在混亂中拚湊出一道稀稀拉拉的盾牆。
什長王虎縮在桅杆後麵,聽著頭頂箭矢掠過的尖嘯,雙腿止不住地打顫。他本能地想往更安全的角落裏躲,可一轉頭,卻愣住了。
大公子劉琦,就站在離船頭不足三步的地方。
沒有親衛遮擋,沒有退向船艙,就那麼穩穩地站著,目光死死盯著濃霧中逼近的敵船。
王虎咽了口唾沫,臉皮漲得通紅。太守公子都沒躲,自己一個拿軍餉的什長要是慫了,以後在營裏還怎麼抬得起頭?
“直娘賊,拚了!”王虎咬牙怒罵一聲,雙手死死攥住一麵半身大盾,猛地衝上前,一把將盾牌頂在劉琦身前。
“公子小心!”
箭矢“篤篤”地釘在盾牌麵上,震得王虎虎口發麻。
劉琦順勢在王虎的盾後半蹲下身子。
他不是不怕死,但心裏清楚得很:這種時候主將要是退了,這艘船上的人立刻就會變成任人宰割的豬玀。
他目光掃過甲板,伸手握住一支深深釘入木板的羽箭,用力一拔。
箭簇帶著一小塊木屑被扯了出來。
劉琦眯起眼睛,手指抹過箭簇的邊緣。形製狹長,倒刺鋒利,尾部的羽毛綁法與荊州軍截然不同。
江東的狼牙箭......
劉琦眼神一沉。江東水軍的斥候,竟然已經越過長江,直接摸到了漢水腹地。
換言之,黃祖鎮守的夏口防線,大概率已經全麵崩潰了。江東軍的攻勢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烈得多。
劉琦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半個身子探出盾牌掩護。他需要確認對麵到底是小股流寇,還是成建製的正規軍。
“何人敢襲擊朝廷命官!”劉琦氣沉丹田,聲音穿透濃霧和江風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荊州水軍大營就在後方,爾等想被夷滅宗族嗎!”
他故意搬出朝廷和荊州水軍,試圖逼迫敵軍主將搭話。隻要對方開口,哪怕是一句罵娘,他也能從口音和底氣裏摸出對麵的虛實。濃霧中的敵船對他的嗬斥置若罔聞。
沒有主將通名報姓,沒有絲毫猶豫。
回應他的,是更加密集的箭雨,以及走舸底部突然加快的劃槳聲。
“嘩啦——嘩啦——”
木槳翻飛,水花四濺。三艘走舸不僅沒有減速,反而像聞到血腥味的群狼,全速朝著劉琦的座船撞擊逼近。
“公子,他們根本不接茬!”王虎死死頂著盾牌,聲音裏帶著絕望。
劉琦拍了拍王虎的肩膀:“不接茬就對了。人家是來要命的,不是來聽你講道理的。把刀拔出來!”
敵方走舸借著風勢和槳力,已經逼近至十步之內。
濃霧被船首劈開,敵船甲板上那些手持利刃、眼神凶悍的水兵已經清晰可見。
“放鉤拒!”敵船上,一個粗獷的聲音驟然炸響。
數條帶著生鏽鐵爪的粗大繩索騰空而起,像毒蛇般越過水麵間隙,狠狠砸在劉琦座船的船舷上。
“哢嚓!”
脆弱的木質護欄被鐵爪瞬間抓碎,木屑橫飛。幾名躲閃不及的新兵被鐵爪掃中,慘叫著翻滾倒地。
“拉!”
伴隨著敵軍整齊的號子聲,粗繩瞬間繃直。
“砰——”
劇烈的撞擊聲響徹江麵,兩艘船被強行拉扯在一起。巨大的慣性讓劉琦的座船猛地一晃,甲板傾斜。
魏延剛剛連踢帶打組織起來的盾陣,在這股劇烈的震蕩下瞬間散了架。幾個舉盾的士卒腳下不穩,直接摔成了滾地葫蘆,防線頓時露出一個致命的缺口。
“穩住底盤!別亂!”魏延一刀砍斷一根試圖纏住桅杆的繩索,轉頭怒吼。
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兩船之間的水麵間隙被強行拉近。敵船甲板上,一名赤膊的江東軍侯大步跨出。
他渾身肌肉虯結,胸口橫著一道猙獰的舊疤,手裏提著一把滴血的環首刀。
那軍侯的目光越過混亂的甲板,精準地鎖定了被王虎護在中央、衣著明顯不同的劉琦。
他嘴角咧開一個獰笑,根本不廢話。
借著兩船碰撞反彈的瞬間慣性,赤膊軍侯猛地一踩船舷,整個人如同一頭下山猛虎,直接躍過丈許寬的水麵。
沉重的身軀重重砸在劉琦座船的甲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落地的瞬間,順勢一刀劈翻了一個試圖阻攔的新兵,鮮血濺在木板上,觸目驚心。
緊接著,更多的江東水兵咬著鋼刀,順著鉤拒的繩索,或者直接跨過間隙,如同蟻群般湧上甲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