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台上,關大師手裏的麥克風直直對著秦昭昭。
孫淼見狀扯開嗓門,生怕周圍的看客聽不清。
“大夥靜一靜!秦大律師深諳古韻,不如上台給咱們指點一二?”
他眼裏全是看熱鬧的戲謔,巴不得秦昭昭當眾下不來台,好順理成章拿捏這個帶刺的律師。
大廳裏的視線齊刷刷看過來。
周圍跟著泛起細碎的嘀咕。
“一個打離婚官司的小律師,能懂什麼古琴?”
“生得倒是標致,別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。”
“現在的年輕人,背兩句古詩就敢在名家麵前托大,不知天地高厚。”
秦昭昭站在原地,朝天翻了個白眼。
台上那張琴木質尚可。
但比起當年長春宮庫房裏吃灰的九霄環佩,差了不止八條街。
至於關大師剛才彈的那出調子,連大齊教坊司打雜的學徒都比他順暢,全無金石殺伐的氣韻。
秦昭昭心裏盤算著怎麼糊弄過去,畢竟五十萬尾款還沒落袋。
關大師已經捋起山羊胡,架子端的高。
“後生,上來試試無妨。即便撥錯了音,老夫也斷不會笑話你。”
孫淼在旁邊拍手起哄。
“秦律,上去露一手啊,你平日裏接案子的膽量去哪了?”
秦昭昭剛張嘴準備回懟。
身邊的人動了。
蕭衍挽起袖口,眉骨壓的極低。
大齊的皇後,何時輪到這群跳梁小醜評頭論足。
從前在金鑾殿上,敢當麵頂撞阿昭的言官,早被拖去午門領了板子。
秦昭昭還沒來得及拉住他,蕭衍已經邁開長腿,徑直走上高台。
“齊大強!你給我站住!”秦昭昭壓著嗓子喊。
這瘋子不會真要在眾目睽睽下動粗吧。
蕭衍幾步邁到琴案前,居高臨下俯視著關大師。
關大師仰起脖子,被對方周身的壓迫氣場罩住,後麵的話卡在喉嚨管裏。
“你......你想幹什麼?”
蕭衍懶的廢話。
他伸手揪住關大師的後領,單臂發力,直接把這老頭從琴凳上拎到一旁空地上。
關大師哎喲一聲摔了個結實,台下一片嘩然。
蕭衍扯平西裝衣角,穩穩落座。
孫淼氣的直跳腳。
“安保!死人嗎?還不把這發瘋的弄下來!”
兩個安保人員快步衝向台階。
蕭衍對台下的動靜充耳不聞。
五指落在琴弦上,漫不經心的隨手一撥。
錚。
音色幹癟沉悶。
“朽木一張,勉強出聲。”他冷聲評判。
話音通過琴案前的收音設備,傳遍全場。
帶頭的安保剛踩上一級台階,迎麵撞上蕭衍投來的視線,腳底發軟,硬生生刹在原地。
下一刻,蕭衍右手指節驟沉。
一曲大齊軍中的破陣殺伐調,橫衝直撞砸向四方。
毫無溫吞鋪墊。
金戈鐵馬的鐵血煞氣,劈頭蓋臉壓了下來。
大廳裏原有的雜音被一掃而空。
衝上前的安保定在台階上,後背冷汗直流,半步也不敢往前挪。
孫淼嘴巴半張著,嗓子眼極其幹澀發緊,發不出丁點動靜。
琴聲越來越急。
滿場空氣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。
侍應生手裏的托盤微晃,香檳杯滾落在厚地毯上,溢出暗紅酒液,卻無一人低頭去看。
所有目光全死死鎖在台上那個男人的身上。
那分明是端坐於九重宮闕,俯瞰百萬兵卒的帝王氣象。
台下眾人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,你管這叫小保鏢,這分明是從古戰場殺出來的活閻王。
曲至中段的高亢處。
蕭衍十指猛然收攏。
奔騰的殺伐氣戛然而止。
全場賓客的心懸在嗓子眼,屏息不敢出聲。
蕭衍抬眸,穿過攢動的人群,視線精準落回秦昭昭身上。
他屈指在最細的琴弦上彈了三聲輕響。
叮,咚,錚。
清脆的琴聲在全場回蕩。
秦昭昭心口猛的一抽。
這不是古譜上的曲調。
這是千年前的寒冬,兩人被困在冷宮偏殿,靠著破瓦罐和枯樹枝敲擊出來的暗號。
意思是,阿昭,過來。
身體先於理智動了。
她踩著高跟鞋,穿過發愣回不過神的人群,一步步走上台階。
蕭衍看著她走近,周身那層生人勿近的怒氣迅速消失。
他往旁邊挪開半截位置,讓出半張琴凳。
秦昭昭坐下,衣料輕擦。
指尖落上琴弦的刹那,她清醒過來。
秦昭昭你真是瘋了。
他是關了你三年的始作俑者,你聽見暗號居然還真往上湊。
她剛想抽手離開。
蕭衍側過臉看她,眼底褪去凶煞,隻剩毫無雜質的專注。
“阿昭,起調。”他低語。
秦昭昭暗自咬牙。
算了,看在五十萬代理費的份上,絕不能便宜了孫淼。
她的手指翻飛,清冽的琴聲響徹整個大廳。
蕭衍反手跟進。
雙人同台,古調重現。
一個靈動淩厲,充滿著殺機。
一個厚重肅殺,顯得極其沉穩。
兩股音律交疊咬合,滴水不漏。
地上的關大師臉色慘白,胡子抖的不成樣子,雙手在膝蓋上空抓,連調門都找不準了。
他苦練幾十年的古琴指法,在這一曲麵前成了徹頭徹尾的花拳繡腿。
他的自信心當場崩潰消失。
小醜竟是他自己。
孫淼的表情更是精彩至極。
本想做局看笑話,結果反倒成了這兩人名揚全場的墊腳石。
尾音落定,餘韻悠長。
蕭衍收勢,順手扣住秦昭昭的手腕。
“手可吃痛?”他壓低聲音,“這破弦太硬。”
秦昭昭一把抽回手,沒好氣的瞪他。
“扣你一千塊薪水,誰準你擅自出頭的?”
蕭衍坐的端正。
“他言語冒犯。我隻是請他讓路,按律不構成輕傷,不用蹲大牢。”
秦昭昭徹底被他的邏輯打敗。
台下終於有人回過神,掌聲極其的熱烈且響亮。
“開眼了!這才是失傳的古韻!”
“滿級大佬跑來新手村炸魚,太絕了!”
幾個豪門藏家端著酒杯往前湊,試圖結識兩位。
蕭衍一步踏出,寬闊的肩背把秦昭昭擋的嚴嚴實實。
“退後。”
帝王威壓傾瀉而出,生生逼退了上前的人群。
秦昭昭扯住他的袖口往後拽。
“少在這立規矩,上樓看證據。”
蕭衍斂去寒意,任由她扯著下台,溫順的判若兩人。
孫淼硬著頭皮走過來,皮笑肉不笑。
“秦律好本事。二樓專廳,請吧。”
秦昭昭彎起眼眸。
“孫總帶路。”
兩人並肩走向旋轉樓梯,蕭衍寸步不離,冷眼掃過四方。
大廳偏僻立柱後。
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收起微型長焦鏡頭,指尖在屏幕上滑過蕭衍清晰的側臉,快速敲下一行代碼發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