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死亡觸發程序需要綁定監管終端。
我的手泡在海水裏,已經僵硬得幾乎無法彎曲。
密碼連續輸錯兩次。
第三次,我用牙咬住手套,將它扯下來。
右手指甲已經撞裂,血絲從指縫裏飄出來。
我努力回憶母親辦公室牆上的監管編號。
她曾經握著我的手,將這串數字一遍遍教給我。
“深海裏最可怕的不是設備失靈。”
“而是有人為了逃避責任,隱瞞真實數據。”
“瀾瀾,記錄不會撒謊。”
那時她剛剛獲得救援功勳。
我站在領獎台下,比自己得獎還要驕傲。
我一直以為,母親教給我的規則,對所有人都有效。
原來我才是那個例外。
編號驗證成功。
【前五份記錄已加密。】
【生命信號終止後,將自動發送至海事監管中心、救援總部及全部乘客緊急聯係人。】
【是否確認?】
我按下確認。
腕表輕輕震動了一下。
死亡程序鎖定後,即便母親擁有總指揮權限,也無法再刪除記錄。
頭頂傳來機械運轉聲。
我抬起臉,看見監控屏幕重新亮起。
母船已經接住救生艙。
艙門打開的瞬間,顧沉舟抱著安安走了出來。
安安隻是腳腕扭傷,臉色甚至比進入救生艙前更紅潤。
可顧沉舟依舊沒有放她下來。
他將她抱上擔架,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濕透的身體。
母親帶著醫療組快步迎上去。
“安安,哪裏難受?”
“除了腳腕,還有沒有胸悶、惡心?”
安安撲進母親懷裏。
“媽媽,我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你了。”
母親心疼地替她擦掉眼淚。
“不會的。”
“媽媽答應過你,一定會把你平安帶回去。”
顧沉舟站在旁邊,終於問了一句:
“江瀾那邊怎麼樣了?”
母親替安安蓋好保溫毯,頭也沒抬。
“還在鬧脾氣。”
“等醫生檢查完安安,再派第二輪救援。”
顧沉舟皺了皺眉。
“她剛才一直要氧氣,會不會真的撐不住?”
我的心裏升起一絲荒唐的期待。
可下一秒,安安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“沉舟哥,我的腳好疼。”
顧沉舟立刻俯下身。
“別怕,我在這裏。”
他再也沒有提我。
我安靜地看著屏幕。
原來人在快死的時候,並不會回憶完整的一生。
我隻想起顧沉舟十八歲那年,背著我走過被暴雨淹沒的長街。
想起母親第一次帶我潛水,把我抱進海裏,笑著說她永遠不會鬆手。
那些被我珍藏多年的溫柔,或許都是真的。
隻是後來,她們擁有了更想保護的人。
於是曾經的承諾,也就不作數了。
船艙裏的水漫過我的肩膀。
救生表上的倒計時隻剩二十秒。
第六份記錄自動開啟。
我看著鏡頭,想說些什麼,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我隻能將鏡頭緩緩下移。
紅色的救生表。
空掉的氧氣接口。
被搬空的設備櫃。
還有貫穿我腰腹的鋼板。
所有被他們否認過的事實,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。
倒計時隻剩十秒。
通訊器忽然亮起,傳來周野焦急的聲音。
“江小姐,你能聽見嗎?”
“我繞過總控恢複了你的頻道!”
“無人潛航器已經出發,再堅持四分鐘!”
四分鐘。
可我連四秒都沒有了。
我張了張嘴,用最後一點力氣說:
“告訴她......”
“我沒有在鬧。”
視線漸漸被黑暗吞沒。
遠處似乎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。
也許是周野。
也許是終於看見異常數據的母親。
可那些聲音隔著四百多米的海水,再也到不了我身邊。
救生表上的數字跳到零。
我的手從通訊器上滑落,沉入冰冷的海水。
【生命信號終止。】
【第六份事故記錄已生成。】
【死亡觸發程序啟動。】
【正在向海事監管中心、救援總部及全部乘客緊急聯係人自動發送......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