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海觀光艇撞礁後,我和養妹被困在不斷進水的船艙裏。
救生艙隻能坐兩個人。
母親隔著通訊器命令未婚夫先帶養妹離開。
“安安腳腕受傷,又有深海恐懼症,你從小會潛水,再等一趟。”
未婚夫將哭泣的養妹抱進救生艙,甚至沒有看一眼我已經被鋼板刺穿的腰腹。
“別裝了,你就是不滿我先救她。”
可他忘了,撞擊發生時,是他為了護住養妹,把我推向了碎裂的舷窗。
他也忘了,我的備用氧氣瓶,剛剛被他拿去安撫養妹。
艙門關閉前,我告訴母親,我的救生表已經變紅。
她卻切斷通訊:
“別仗著是我女兒,就浪費公共救援資源。”
第二輪救援最快需要二十分鐘。
而我的氧氣,隻剩六分鐘。
......
通訊被切斷的瞬間,船艙裏隻剩刺耳的漏水聲。
冰冷的海水從破裂的舷窗灌進來,已經沒過我的小腿。
我低頭看向腰腹。
變形的鋼板從座椅下方翹起,斜著刺進身體,將我死死釘在艙壁上。
鮮血一湧出來,就被海水衝淡,變成一片片飄散的紅霧。
救生表貼著腕骨震動。
【血氧濃度:72%。】
【生命維持時間:05分47秒。】
我咬緊牙關,試著把身體從鋼板上抬起來。
隻動了一下,腹腔裏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更多溫熱的液體湧了出來。
我眼前發黑,差點栽進水裏。
不能拔。
鋼板或許已經刺穿血管,一旦貿然拔出來,我連剩下的五分鐘都撐不到。
我放棄掙紮,伸手摸向腕表側麵的應急按鈕。
這是母親主持研發的第七代深海救生表。
一旦佩戴者的生命數據跌破安全線,它會每隔一分鐘向母船上傳一次定位、環境和身體數據。
為了防止設備在深海快速耗盡電量,每次上傳隻能維持十秒。
我將攝像頭對準傷口,按下確認鍵。
第一份求救記錄開始上傳。
“編號072,江瀾。”
“觀光艇尾艙破裂,水位六十八厘米,氧氣剩餘不足六分鐘。”
“腰腹被鋼板貫穿,疑似內出血,無法自主脫困。”
“申請立即投放無人潛航器。”
十秒結束,屏幕暗了下去。
三秒後,母船發來回複。
【請求已接收,請保持鎮定,原地等待。】
不是批準,也不是救援指令。
隻是一句沒有任何意義的安慰。
我重新拍打通訊器。
“母船,釋放一架無人潛航器隻需要四分鐘。”
“它可以攜帶氧氣和切割工具,我還有機會——”
頻道裏響起一陣電流聲。
緊接著,我聽見一道年輕男人的聲音。
“林總指揮,0721號的血氧下降得太快了。”
“她上傳的畫麵不像普通擦傷,鋼板可能已經進入腹腔,我們是不是先放一架無人機下去?”
說話的是救援組的實習技術員周野。
母親冷靜的聲音隨即傳來。
“現在一共有十二名遊客等待救援,無人潛航器隻有三架。”
“安安所在的救生艙發生偏航,必須全部用於為她校準上浮路線。”
周野急道:
“可是江小姐隻剩五分鐘氧氣了!”
“救生表經曆過撞擊,數據未必準確。”
母親的語氣驟然嚴厲。
“她七歲就拿到了開放水域潛水證,比船上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控製呼吸。”
“你剛來救援中心,不要因為她是我女兒就亂了判斷。”
“救援資源必須留給最脆弱的人。”
最脆弱的人。
這五個字,我已經聽了整整十年。
安安怕黑,所以我把朝南的臥室讓給她。
安安身體不好,所以我的生日宴要改成她喜歡的清淡菜。
安安沒有安全感,所以就連我的未婚夫,也應該多陪陪她。
而我會遊泳,會潛水,會照顧自己。
於是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,我永遠不會疼,也永遠死不了。
通訊頻道再次被關閉。
我抬起頭,看見艙頂的金屬板正在一點點向下凹陷。
幾秒後,一顆螺絲從接縫處崩飛,擦著我的臉釘進艙壁。
船體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。
傾斜的地麵猛地一震。
救生表上的水深數字開始急速增加。
這艘失去動力的觀光艇,正在朝海溝邊緣滑去。
而第二份記錄的上傳倒計時,隻剩十二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