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媽靶向化療的藥液才推了三分之一,身為科室主任的丈夫突然推門進來。
他強行中斷治療,把我媽排了半個月才約上的專家叫了出去。
我以為出了什麼重大事故,慌忙追到隔壁的VIP病房。
卻看到陸衡逸正親自給青梅的父親倒茶,語氣溫和:
“宋叔叔,我特意把張老請過來,給您開點安神的中藥調理一下。”
我攥著化療單的手都在發抖:
“陸衡逸,你把主刀醫生強行拉走,就為了給她爸看失眠?”
陸衡逸轉過身,眉頭微微蹙起:
“媽做化療也就是拿藥吊著日子,中斷半個小時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影響。”
“可宋叔叔明天要主持省級學術講座,睡不好會嚴重影響他的精神狀態。”
“芃羽,你也是個成年人了,別這麼自私。”
我正準備跟他理論時,媽媽不放心跟了過來:
“囡囡,算了,媽突然覺得不怎麼疼了......”
“讓宋叔叔先看吧,別讓景琛在同事麵前難做......”
她痛得連站都站不穩,可陸衡逸毫無動容。
我突然明白,在他的價值排序裏。
我媽的命甚至比不上宋淺棠父親一天的睡眠。
......
“媽,我們回病房。”
我鬆開攥得發皺的化療單,轉頭扶住母親的手臂。
母親疼得渾身都是冷汗,額頭上的發絲黏在皮膚上,她幾乎是半靠在我的身上。
陸衡逸站在VIP病房的門口,端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。
聽到我的話,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。
“回去歇著吧。化療晚半個小時沒什麼大礙,你別總是一驚一乍的,給張老添亂。”
他語氣平靜,帶著一貫的教導口吻。
我沒有回話。
隻是扶著母親,一步一步往走廊盡頭的普通病房走。
那段路平時走起來很快,今天卻格外漫長。
母親的體重越來越輕了,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破的薄紙。
回到病房,護士重新過來給母親紮針。
因為中斷了半個小時,原本已經適應的藥液重新推入時,母親的手背血管鼓起了一個青色的包。
護士皺著眉,拔出來重新找血管。
母親咬著牙,沒有出聲。
我站在床尾,看著那根細細的管子,看著裏麵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。
一滴。
兩滴。
每一滴都像砸在冰麵上,悄無聲息,卻冷得徹骨。
半個小時後,病房的門被推開。
陸衡逸穿著白大褂走進來。
他沒有看病床上的母親,徑直走到我的麵前。
“張老給宋叔叔開了方子,但醫院藥房裏的安神香成色不好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理所當然。
“你今晚回去一趟,把你工作室裏那塊上好的沉水香拿過來。”
我抬起頭看他。
我的工作室裏確實有一塊沉水香。
那是去年我在拍賣行花重金拍下的。
原本是打算用來給母親配製緩解癌痛的合香。
“那是給媽配藥用的。”我聲音不大。
陸衡逸皺了皺眉。
“媽這病是晚期,用再好的香也是浪費。宋叔叔明天那個講座是省裏高度重視的項目,他不能有任何閃失。”
他伸手理了一下我的衣領。
動作很輕,像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淺棠剛才還在跟我說,怕你心裏有芥蒂。我說你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。”
“一塊香而已,回頭我打錢給你,你再去買就是了。”
我看著他的手從我的衣領上收回去。
指骨分明,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這雙手曾經在結婚戒指套進我無名指時,微微發著抖。
現在,他用這雙手,把救命的資源一樣樣從我母親身上剝離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陸衡逸愣了一下。
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。
他眼底閃過一絲滿意,甚至破天荒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這就對了。都是一家人,分什麼彼此。你早去早回,宋叔叔今晚就要用。”
說完,他轉身出了病房。
連一句“媽你覺得怎麼樣”都沒有問。
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母親虛弱地睜開眼睛,聲音嘶啞:
“囡囡,你別跟他置氣。一塊香,給了就給了,咱們不稀罕。”
我拉過被子,仔細地給母親蓋好。
“我沒置氣。”我平靜地說。
是真的沒有置氣。
當一個人對另一件東西徹底失去期待的時候,是生不出氣的。
晚上八點,我回到了我們的家。
房子很大,兩百六十平的大平層。
客廳的落地窗外是海城最繁華的夜景。
我走進工作室,打開恒溫櫃,取出了那塊沉水香。
香木紋理細密,散發著深邃幽遠的香氣。
我找了一個木盒,將它裝好。
下樓時,剛好碰見鄰居周阿姨。
“小齊啊,剛回來又要去醫院?”周阿姨看著我手裏的盒子,“你媽身體好點沒?”
“還行。”我答道。
“哎,你老公是科室主任,有他照應著,肯定沒問題。你們家衡逸可是出了名的孝順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沒說話。
打車回到醫院,已經是晚上十點。
我拿著木盒,走到隔壁的VIP病房門外。
門沒有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
裏麵傳來說話的聲音。
“衡逸哥,那塊沉水香可是芃羽姐的寶貝,她真舍得拿出來?”是宋淺棠的聲音。
輕柔,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“有什麼舍不得的。”陸衡逸的聲音很放鬆,“她那點愛好,平時也是我在養著。宋叔叔用得著,是物盡其用。”
“可是......阿姨還在做化療,芃羽姐會不會覺得委屈?”
“委屈什麼?她媽那個情況,醫學上早就判了死刑。現在不過是在燒錢拖日子。她總得學會接受現實。”
我站在門外,手裏捧著那個木盒。
走廊裏的冷風吹在臉上,我連睫毛都沒有眨一下。
推開門。
裏麵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宋淺棠坐在沙發上,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。
陸衡逸坐在她對麵,手裏拿著一本書。
看到我進來,陸衡逸站起身。
“拿來了?”
我走過去,把木盒放在茶幾上。
“嗯。”
陸衡逸打開盒子看了一眼,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行,你回去陪媽吧。這裏有淺棠在就行了。”
宋淺棠站起來,有些局促地看著我。
“芃羽姐,真是不好意思,大晚上還麻煩你跑一趟。這香......多少錢,我轉給你吧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看著她,語氣平穩,“衡逸說了,物盡其用。”
宋淺棠臉色微微一變,下意識地看了陸衡逸一眼。
陸衡逸皺起眉,以為我在陰陽怪氣。
“芃羽,說話別夾槍帶棒的。淺棠也是好意。”
我沒有反駁,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轉身走出病房,我順手帶上了門。
隔絕了裏麵那種令人作嘔的溫馨。
我知道,陸衡逸覺得我妥協了。
他以為,隻要他稍加施壓,我就會永遠做那個懂事、顧大局的陸太太。
我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。
把兜裏那張昨天剛開的,價值兩百萬的特效藥繳費單。
一點一點,撕成了碎片。
扔了進去。
“是啊,物盡其用。”我輕聲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