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招待所的床板很硬,被子上有一股黴味。
我靠在床頭,手裏捏著奶奶的死亡證明。
紙上的字被我不小心滴上的水暈開了一點。
我一晚上沒睡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鎮上的飯館找了個洗碗的短工。
趙叔的錢我得還。
我不能回村裏,那間漏雨的破土房裏,已經沒有奶奶等我了。
飯館在鎮子中央,生意很好。
老板娘看我手腳麻利,答應一天給我八十塊錢,包兩頓飯。
我蹲在後巷的水池邊,機械地刷著油膩的盤子。
冷水凍得我手指發僵,關節處裂開了幾道血口子。
中午最忙的時候,前麵傳來一陣吵鬧聲。
“這盤子都沒洗幹淨,怎麼吃啊!”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很耳熟。
老板娘急匆匆地跑進後巷,踢了我一腳。
“你怎麼幹活的!前麵客人發火了,趕緊出去道歉!”
我擦了擦手上的洗潔精沫子,低著頭走進大堂。
靠窗的位置,坐著一家三口。
我媽正用紙巾嫌惡地擦著一個白瓷盤。
我爸陰沉著臉,浩浩在一旁無聊地敲著筷子。
世界真的很小。
我停在他們桌前。
我媽抬起頭,看到我的瞬間,手裏的紙巾掉在了桌上。
“怎麼是你?”
我爸的臉色瞬間黑透了,他猛地站起來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將我往後拉。
“你跟蹤我們?”
我用力掙脫他的手。
“我在這裏打工。”
老板娘跟了過來,賠著笑臉。
“實在不好意思,新來的丫頭不懂事,沒洗幹淨,這頓我給您打八折。”
我媽看了看我濕漉漉的圍裙,又看了看旁邊睜大眼睛的浩浩。
她迅速換上了一副悲憫的表情。
“老板娘,你們這也太不講究了。這種......這種鄉下來的,身上指不定帶著什麼病菌呢。”
老板娘愣了一下。
我站在那裏,手腳冰涼。
浩浩指著我。
“媽媽,是昨天那個腦子有病的姐姐。”
我媽摸了摸浩浩的頭。
“對,浩浩別離她太近。媽媽這就帶你換一家吃。”
我爸從皮夾裏抽出一張紅票子,拍在桌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他盯著我,聲音壓得極低,隻有我能聽見。
“馬上滾出這家店,別在這兒礙眼。”
老板娘看他們要走,急了,轉頭指著我的鼻子罵。
“你個喪門星,趕緊給我滾!今天的工錢一分沒有!”
我脫下圍裙,放在旁邊的空桌上。
“我洗了一上午,該給半天的錢。”
老板娘冷笑。
“你攪黃了我的生意,我還得給你錢?我不讓你賠錢就不錯了!”
我看向我爸媽。
他們已經牽著浩浩走到了門口。
浩浩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爸爸,她為什麼要我們的盤子啊?她是不是餓了?”
我爸說:“那是她活該,不好好讀書,隻能幹這種下賤活。”
下賤。
我十六歲那年考上了縣裏的重點高中。
是我爸打電話回來,說城裏花銷大,浩浩要上早教班。
他說,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,早點出去打工還能幫幫家裏。
我撕了錄取通知書,在鎮上的製衣廠剪了三年線頭。
我沒有去要那半天的工錢。
我走出飯館,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走。
下午的陽光很好,但我感受不到一絲溫度。
不知不覺,我走到了鎮上的小公園。
我坐在長椅上,看著不遠處幾個小孩在玩滑梯。
一個穿著藍色羽絨服的小男孩跑得太快,絆了一跤,摔在地上。
他沒有哭,隻是坐在地上揉膝蓋。
是浩浩。
他身邊沒有大人。
我站起身,走過去。
他在找什麼東西,在草叢裏翻找著。
“你在找什麼?”我站在他身後問。
浩浩抬起頭,看到是我,並沒有害怕。
“我的奧特曼掉進去了,那個很貴的,爸爸剛給我買的。”
我蹲下身,幫他在枯草裏找。
很快,我看到了那個紅銀相間的塑料玩具。
我撿起來,遞給他。
浩浩接過去,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土。
“謝謝你,小乞丐。”
他笑起來有兩個酒窩,和我小時候很像。
“我不叫小乞丐。”我說。
“那你叫什麼?”
“我叫林念南。”
浩浩歪著頭想了想。
“你和我爸爸一個姓耶。我叫沈浩浩。”
他把奧特曼舉到我麵前。
“這個給你玩一下吧,媽媽說要懂得分享。”
我看著他純真的眼睛。
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他享受的錦衣玉食,是踩著我和奶奶的骨血換來的。
我不恨他。
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用紅線編的草蜢。
這是奶奶生前最後一次清醒時,在病床上給我編的。
“這個給你換。”我把草蜢遞過去。
浩浩眼睛一亮。
“哇,這是什麼?好精致啊!”
他伸手要接。
“啪!”
一隻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猛地拍過來,打掉了我手裏的草蜢。
草蜢落進了旁邊的泥水坑裏。
我媽像一陣風似的衝過來,一把將浩浩拉進懷裏。
“你幹什麼!誰讓你碰我兒子的!”
她尖銳的聲音在公園裏回蕩。
浩浩被嚇哭了。
“媽媽,她隻是給我一個草蟲子。”
我媽一巴掌拍在浩浩背上。
“閉嘴!那種臟東西你也敢拿?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!”
我蹲下身,伸手去撈那個草蜢。
泥水弄臟了奶奶編的紅線。
我媽指著我的鼻子,破口大罵。
“林念南,你是不是有病?你纏著我們浩浩幹什麼?”
“你是不是想綁架他要錢?我警告你,你再敢靠近他一步,我就報警!”
我把滿是泥水的草蜢攥在手心裏,慢慢站起來。
“我沒想綁架他。”
“那你安的什麼心?”我媽眼神怨毒。
“你就是嫉妒浩浩!你覺得我們把錢都花在他身上了,所以你懷恨在心,你想報複!”
我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“媽。”
“別叫我媽!我沒有你這種惡毒的女兒!”
我笑了。
“是啊,你的女兒已經因病早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