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"姐姐，這個箱子重不重？我幫你抬。"

搬家那天，妹妹一大早就來了。

她捧著肚子站在門口，一臉要幫忙的樣子。

"你別動，我自己來。"

"那我給姐姐倒杯茶。"

她去倒茶了，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塊帕子。

"姐姐擦擦汗。"

我接過帕子，聞到一股梔子花的香味。

她慣用的香粉味道。

這三年，我聞了無數次。

每次聞到都覺得親切。

現在隻覺得膩。

東西不多，兩個箱子就裝完了。

衣服、書、幾樣首飾。

搬到東廂的時候，我環顧了一下新房間。

比主院小一半，窗戶朝北，光線暗。

但離後花園隻隔了一道矮牆。

夜裏翻過去，三分鐘就能到那扇小門。

"姐姐滿意嗎？"妹妹跟了過來。

"挺好的，清靜。"

"要是缺什麼跟我說，我讓人補上。"

"不缺。"

她站了一會兒，像是想說什麼。

最後隻是笑笑，走了。

下午我在東廂整理東西，翻出一個舊荷包。

是我去年繡給周景川的，他說隨身帶著。

結果前幾天我在他書房外麵的雜物簍裏看見過同款。

線頭都沒拆，是全新的。

他壓根沒用過。

我把荷包放回箱底。

傍晚的時候，我去了後花園。

借著散步的名義，又走到那扇小門前。

門上的鎖還在。

我蹲下來，仔細看鎖孔。

是普通的彈子鎖，不是密碼鎖。

需要鑰匙。

或者一根鐵絲。

我站起來，往回走了幾步，在牆根的雜草裏找到一截生鏽的鐵釘。

揣進袖子裏。

晚上，周景川來了東廂。

"搬過來還習慣嗎？"

"習慣。"

他在椅子上坐下，打量著這間屋子。

"委屈你了。"

"不委屈。"

"等柔兒生了，你再搬回去。"

"好。"

他看著我。

"晚照，你是不是有心事？"

"沒有。"

"你以前不這樣。以前你看見我會笑。"

"現在也在笑。"

我衝他彎了彎嘴角。
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。

"我知道這段時間讓你受了很多委屈。"他站起來，走到我麵前，把手放在我肩上，"但我對你的心沒有變過。你信嗎？"

三年來他說這句話不下五十遍。

每一次語氣都真誠。

眼神都溫柔。

如果不是親耳聽見他說"隻要能和小柔光明正大在一起"，我大概會信到死。

"信。"

他笑了。

"早點休息。"

他走了。

我坐在黑暗裏，把那截鐵釘從袖子裏摸出來。

在桌角磨。

磨了兩個時辰，鐵釘變成一根細長的鐵條，尖端微微彎曲。

這三年不是白過的。

我在這座假古宅裏學了太多無用的東西，縫衣做飯磨墨煮茶。

但也學了一樣有用的——老周有次修鎖，我在旁邊看了全程。

彈子鎖，上下彈珠對齊，鎖芯轉動，開。

夜深了。

整座宅子都安靜下來。

我換了深色的衣服，沒點燈。

推開窗，月光很薄。

翻過矮牆，穿過花園。

到了小門前。

鐵條伸進鎖孔，左手抵住鎖體，右手輕輕轉動。

第一顆彈珠歸位。

第二顆。

第三顆。

哢。

鎖開了。

門後麵是一條水泥路。

路燈亮著。

路燈。

我站在門口，看著眼前這條現代的、鋪著瀝青的、兩邊種著法國梧桐的路。

路盡頭停著一輛麵包車，車身印著影視城物業管理的logo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邁了出去。

沿著路往前走，不敢跑，怕動靜太大。

走了大概五百米，看見一個停車場。

裏麵停著十幾輛車，有工作用的，也有私家車。

停車場旁邊有個小門衛室，燈亮著，但沒人。

大概是去巡邏了。

門衛室的桌上放著一部座機。

我走進去，拿起電話。

撥了114。

"您好，請問需要什麼幫助？"

"我要叫出租車。"

"請問您的位置？"

我看了看門衛室牆上貼的地址。

"橫店影視城，秦王宮片區，北門停車場。"

"好的，請稍等。"

掛了電話。

等車的時候我站在停車場邊上，回頭看。

那座影視城的輪廓在夜色裏模模糊糊。

飛簷翹角，燈籠高掛，像一幅精心描繪的假畫。

我在那幅畫裏活了三年。

三年的溫柔、三年的隱忍、三年的自我寬慰。

全是笑話。

車燈遠遠地亮了。

出租車停在我麵前，司機搖下窗戶。

"姑娘去哪？"

"高鐵站。"

我拉開車門，坐進去。

車啟動了。

後視鏡裏，影視城的燈光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。

最後變成夜色裏一個模糊的光點。

我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