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一回到家，媽媽就把我按在穿衣鏡前。

她小心翼翼地掀起我的衣擺。

鏡子裏，那截細得不正常的腰暴露在空氣中。

皮膚因為長期缺血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。

肋骨下緣深深地凹陷進去，形成了一道詭異的溝壑。

媽媽看著鏡子，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
她用指尖輕輕描摹著我的骨骼走向。

“瘦了。”

“又瘦了。”

“真漂亮。”

我看著鏡子裏滿臉癡迷的媽媽，記憶突然被拉回到了十年前。

那是姐姐被查出骨癌的第二年。

十四歲的姐姐躺在病床上，頭發掉光了，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。

她吃不下任何東西，每天隻能靠打營養針續命。

媽媽整天整夜地守在床邊，抱著姐姐哭。

“我的柚柚，怎麼瘦成這樣了，媽媽心疼死了。”

而那時的我，剛剛八歲。

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胃口特別好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吃著保姆送來的盒飯。

因為太餓，我吃得很快，嘴巴上沾滿了飯粒。

媽媽從病房裏走出來，看到我狼吞虎咽的樣子，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厭惡。

她走過來，一巴掌打翻了我的飯盒。

米飯和菜汁灑了一地。

我嚇得呆住了。

“吃吃吃，你就知道吃！”

“你姐姐在裏麵疼得連水都喝不進去，你憑什麼吃得這麼香？”

“你像個餓死鬼投胎一樣，一點教養都沒有！”

那天，我餓了一整夜。

後來，姐姐去世了。

父母把對姐姐的愧疚和思念，全部轉移到了一種病態的標準上。

他們不再允許我大口吃飯。

不再允許我大聲說話。

隻要我表現出一點健康、活潑的屬於周橙子的特質，他們就會皺眉。

“你能不能安靜點？柚柚以前從來不會這麼鬧。”

“你又長胖了，柚柚十四歲的時候，腰那麼細。”

我終於明白，在這個家裏，健康是原罪。

隻有病態，隻有瘦骨嶙峋，隻有無限趨近於一個死人，我才能分到一杯羹。

我開始偷偷買束腰。

從六十厘米，勒到五十五厘米，再到五十厘米。

第一次因為肋骨骨裂被送進醫院時，我疼得渾身冒冷汗。

可當我睜開眼，看到媽媽寸步不離地守在我床邊時。

我覺得一切都值了。

她看著我蒼白的小臉，哭得跟當年姐姐快死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“橙子，你別嚇媽媽。”

從那以後，那條鋼骨束腰就長在了我身上。

“發什麼呆呢？”

媽媽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。

她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精致的防塵袋。

拉鏈拉開，裏麵是一條白色的真絲洋裝。

“這是柚柚最喜歡的一條裙子。”

“她當年穿著去參加鋼琴比賽，驚豔了所有人。”

媽媽把裙子比在我身上，眼神狂熱。

“橙子，你穿上試試。”

我看著那條腰身窄得離譜的裙子，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
但我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。

“好。”

裙子的拉鏈在側麵。

我屏住呼吸，用力收緊原本就已經到極限的腹部。

媽媽在旁邊幫我拉拉鏈。

“嘶啦——”

拉鏈卡在了腰側的肋骨處。

“收腹，橙子，再收一點。”媽媽催促道。

我咬著牙，強行吸氣。

突然，腹腔內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折斷了。

我雙腿一軟，直接跪倒在地上。

喉嚨裏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
媽媽嚇了一跳，連忙蹲下來扶我。

“怎麼了？是不是拉鏈夾到肉了？”

我捂著肚子，疼得說不出話，隻能拚命搖頭。

就在這時，爸爸推門進來了。

看到我跪在地上，身上穿著姐姐的衣服，他愣在了原地。

我強忍著劇痛，抬起頭，衝他扯出一個慘白的笑。

“爸爸，我穿姐姐的裙子，好看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