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名冊的每一頁都是謝璟宸的親筆。
容止、品行、才學、門第、持家共五項分評。
翻到我的那一頁。
沈清寧。
綜合品級中二品,可充謝氏正妻之選。
而在我名字上方,隻有一行。
沈知意,上上品,不納入正妻考量。
旁批小字寫著:"知意品性超然,不可以俗禮約束。"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我把名冊合上時,一張婚前品評單從夾層滑了出來。
日期是謝璟宸上門定親的前一天。
"誰讓你翻我的東西?"
謝璟宸奪走名冊,臉上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怒意。
我把那張品評單放到他麵前。
"所以你娶我,不是因為心悅於我。"
"聯姻講的是門當戶對,不是兒女情長。"
"沈知意是上上品,為什麼不娶她?"
他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"她的出身撐不起謝氏宗婦的門楣。"
我聽懂了。
沈知意是旁係庶女,父母早亡,無法給謝家帶來任何聯姻助力。
而我父親留下的軍功爵位和將軍府的人脈,剛好能彌補那一品的不足。
"那我呢?隻是合宜?"
謝璟宸沉默片刻,替我得出了結論。
"不然呢?"
腹部的疼痛越來越明顯。
我抓住桌沿,勉強站穩。
"你上門求親三年,在沈家門外淋了一夜的雨,陪我父親上最後一趟戰場,也都是在品評?"
"了解聯姻對象是應有之禮。"
"你說我不必追求上品呢?"
"降低你的心防。"
"定親那日,你說此生絕不辜負。"
他皺了皺眉。
"阿寧,人在定親時說些好聽的話是禮數,你何必句句當真?"
我點了點頭。
原來我珍藏的每一句話,都是他用來通過流程的標準答案。
門外丫鬟急急來報。
"家主,知意小姐舊疾發作,咳血不止,請您速去。"
謝璟宸拿起披風。
我擋在門邊。
"是我聯絡了老將軍。"
"撤了信。"
"不可能。"
"知意已經承諾不再署你母親之名,你還想怎麼樣?"
"她改了手稿,塗了我母親寫給我的話。"
"那句話不影響內容。"
他從我身邊經過。
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。
"謝璟宸,如果我現在需要你呢?"
"別用這種方式爭寵。"
"我沒有爭。"
疼痛順著小腹蔓延,我連聲音都在發抖。
"我隻求你一次,今日留下,可好?"
他掃過我蒼白的臉,目光有一瞬停頓。
丫鬟再次在門外催促。
"家主,知意小姐暈過去了!"
謝璟宸掰開我的手。
"知意的舊疾關係性命。你回房歇著,我處理完就回來。"
門關上前,他留下最後一句。
"等我回來看到你按好手印的文書。今日的品級,下三品。"
我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。
慢慢蹲了下來。
血從裙擺下滲出。
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。
我扶著桌角爬起來,獨自走到偏院,叫來了穩婆。
穩婆問我。
"夫主在哪?"
我看著謝府亮燈的方向。
"沒有夫主。"
孩子沒能保住。
穩婆把一張沾血的脈案遞給我。
"胎兒已兩月有餘了,你夫君不知道嗎?"
我搖了搖頭。
收拾完自己後,已是深夜。
老管事來報:謝璟宸在沈知意那裏徹夜未歸。
第二日,藏書閣展示的消息傳遍京城。
有人問謝璟宸,妻子和知意小姐誰更重要。
他平靜地回答。
"沈清寧是謝家主母,應當顧全大局。知意是恩人之後,我不能讓她受委屈。"
丫鬟替我收拾沈知意住過的暖閣時,發現了一封她寫給貼身嬤嬤的信箋。
被風吹落在桌麵上。
"正妻不過是個擺設,我才是他心裏的人。"
我沒有回複。
回到院中,簽了兩份文書。
第一份,嫁妝收回契。
第二份,和離書。
我在九品名冊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。
孩子未曾出世,不必接受你的品評。
我將玉簪碎粉、診脈單、九品名冊放進一隻鐵匣子裏。
紫竹玉簫壓在最上麵。
天未亮,我騎馬出城。
托父親舊部的老兵遞給他最後兩個字。
簽了。
隨後,我策馬奔赴北疆。
與此同時,老兵將嫁妝收回契送入謝府。
謝璟宸回來時,他在沈知意那裏待了一整夜,先看見了桌上的文書。
他沒有點燈,徑直翻到最後一頁。
"倒還識趣。"
可看清落款後,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那不是代管文書。
是和離書。
我的院子空了一半。
我的衣物、書冊、日常用具,全都不見了。
謝璟宸拿起外套要追。
沈知意跟在他身後,小聲開口。
"她可能隻是想嚇你,你去哄哄就好了。"
"她不會走。"
謝璟宸說完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"她沒有令牌,也沒有馬匹,能去哪?"
他推開我院子的門,看見桌上放著那隻鐵匣子。
玉簪碎粉落在最上麵。
下麵是診脈單。
謝璟宸捏著診脈單,許久沒有說話。
"她有了身孕?"
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"她為何不告訴我?"
沈知意避開他的目光。
"宗族議事那日,她好像想開口來著。後來你說她不宜養育子嗣,她可能就不敢提了。"
謝璟宸猛地抬頭。
"你早就知道?"
"我隻是猜的。"
有人匆匆傳來消息。
管事在門外報:"家主,沈姑娘已撤銷您對嫁妝田產和軍功田的代管權。從今日起,將軍府舊部的一切事務需她本人親自過問。"
"讓她來說。"
"沈姑娘已離京,所有事務由她父親舊部代為處置。"
"她什麼時候回來?"
管事遲疑片刻。
"她沒有回來的安排。"
謝璟宸才注意到匣子底部還有一張穩婆的批注。
胎兒已失。
日期是昨日。
他盯著那四個字,指節逐漸收緊。
"昨日她來找過我嗎?"
"家主,您昨日一整夜都在知意小姐那邊。"
他轉頭看向沈知意,目光冷得嚇人。
"她問我能不能留下。"
昨日下午,我臉色蒼白地抓著他的衣袖。
他說,別用這種方式爭寵。
謝璟宸拿起披風要衝出門。
沈知意連忙攔住他。
"事情已經發生了,你現在去有什麼用?"
這句話讓他腳步頓住。
幾秒後,他抬手將沈知意推開。
"藏書閣上你是不是故意把她母親的題字塗了?"
"不是我,是管事嬤嬤疏忽。"
"那封信箋呢?"
他把那張被風吹落的信箋舉到她麵前。
正妻不過是個擺設,我才是他心裏的人。
沈知意臉上的血色褪得幹淨。
"我隻是隨手寫的氣話。"
"你明知道她有了身孕,還故意刺激她?"
"表哥,你不是也說過,她不宜養育子嗣嗎?"
謝璟宸盯了她很久。
沈知意伸手抱住他的胳膊。
"我們相識這麼多年,你不會為了一個沒保住的孩子怪我吧?"
他一點點掰開她的手。
"滾出去。"
"你說什麼?"
"從我的院子裏滾出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