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的婆婆是東北十裏八鄉出了名的“軟柿子”。
別人占她家菜地,她隻敢半夜偷偷把菜苗扶起來。
被人指著鼻子罵,她還要賠著笑臉說對不住。
我嫁進李家三年,白天下地搶工分,晚上糊火柴盒。
不僅要供丈夫念大學,還要護著她不被村裏人欺負。
我以為她這輩子遇事隻會躲,指望不上她半點。
直到考上大學的丈夫放假回村,帶回一個城裏女同學。
他說找到了靈魂伴侶,要跟我離婚,娶她過門。
女同學捏著鼻子嫌我身上的豬草味。
故意打碎我娘留給我的玉墜子,又哭著說是我亂放碰瓷。
丈夫當眾扇了我一巴掌,罵我這個鄉下村婦心機重,配不上他這個大學生。
我想,這三年算是喂了狗,正準備收拾包袱走人。
可我那向來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婆婆,忽然擋在了我身前。
下一秒,她抄起菜刀對著親兒子破口大罵:
“你個小癟犢子,靠著我兒媳掙的錢念大學,還敢回來當陳世美?”
“馬上讓這小狐狸精給我滾犢子!不然老娘拿大喇叭去你們學校鬧了!”
······
我第一次替婆婆趙桂蘭出頭,是在村口的曬穀場。
那年我十八歲,爹娘剛走不久,隻給我留下一間土房和兩畝薄田。
村裏人欺我沒長輩撐腰,分糧時總想從我的口袋裏克扣。
我也不哭不鬧。
誰少算我一斤,我就抱著賬本堵在大隊部門口,一筆一筆算到他服氣為止。
村裏人背地裏都說,我方春杏長得白淨,性子卻比凍梨還硬。
偏偏趙桂蘭跟我完全相反。
她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軟柿子。
那日收工後,王二嫂搶了她捆好的麥秸,還指著她鼻子罵:
“你家男人死得早,兒子又是個書呆子,留這麼多柴火燒給誰看?”
趙桂蘭縮著肩膀,小聲解釋:
“二嫂,這是我攢了半個月的......”
“寫你名字了?”
王二嫂推了她一把。
趙桂蘭踉蹌著摔進草垛,手掌劃出一道血口子,卻還賠著笑。
“沒寫,沒寫。你需要就先拿去。”
我看不下去,一腳踩住王二嫂拖麥秸的繩子。
“沒寫她的名字,可大隊記著數呢。”
我把計分冊往她麵前一攤。
“李嬸割了一百八十斤,你一根沒碰。想要可以,拿你家的雞蛋來換。”
王二嫂瞪我:“關你屁事!”
我直接揚聲喊道:“大隊長,王二嫂說咱們隊現在不用憑工分領東西,誰手快就是誰的!”
王二嫂怕被扣工分,扔下麥秸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趙桂蘭坐在草垛裏,急得直扯我袖子。
“春杏,你得罪她幹啥?回頭她該說你壞話了。”
我扶她起來,沒好氣地說:
“她不說我,嘴也閑不住。”
她看著失而複得的麥秸,又偷偷往我手裏塞了兩個雞蛋。
我不要,她便紅著臉解釋:
“不是啥好東西,你忙一天,回去煮了墊墊肚子。”
沒過多久,趙桂蘭托媒人來我家提親。
她兒子李向文是村裏少有的高中生,戴著眼鏡,說話斯斯文文。
那時高考剛恢複,李向文一心想考大學。
村裏人都笑他做白日夢。
李向文卻對我說:“春杏,等我考出去,一定帶你去城裏過好日子。”
我沒信什麼好日子。
我願意嫁,是因為趙桂蘭進門後。
第一反應是摸著我長滿凍瘡的手,心疼地問:
“這些年,你一個人咋熬過來的?”
成婚後,我包攬了李家的重活。
李向文白天複習,我替他下地掙工分。
晚上他看書,我就坐在煤油燈旁糊火柴盒。
他缺鋼筆,我賣了兩隻老母雞。
他去縣裏考試,我揣著凍硬的玉米餅,走二十裏路給他送飯。
趙桂蘭想搭把手,但我心疼她一身病,不讓她幹。
可她閑不住,總趁我不注意搶著燒火、喂雞、做飯。
被我發現了,她便慌忙藏起發抖的手,賠著笑說:
“媽幹不了重活,給你搭把手總行。哪能真讓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?”
錄取通知書寄來那天,趙桂蘭抱著我哭了半天。
她對全村人說:
“向文能考上,全靠春杏。”
李向文臨走前,也握著我的手保證:
“等我畢業分配工作,第一件事就是接你進城。”
我笑著點了頭。
那時我真以為,隻要肯吃苦,日子總能越過越好。
卻不知道有些人飛出了山溝,第一件事不是拉妻子一把。
而是嫌她身上沾著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