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​“......你一點都不笨。”

​這聲音明明帶著張偉特有的刻薄尾音，卻字字無比清晰地砸在客廳的空氣裏。

​我縮在牆角，渾身緊繃，甚至連眼淚都凍在了眼眶裏。

​那張極其討厭的臉靠得更近了。

​他的眼神依然有些呆滯，但眼底那一縷黑煙卻在劇烈地翻滾著。

​“你一點都不笨，是我不配坐你旁邊。當年......是我嫉妒你每次數學都能考滿分，是我跟別人打賭輸了才故意把你的錯題本摔在地上。我才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。”

​他一口氣說完，聲音甚至有些急促。

​我徹底呆住了。

​整整七年。

​這整整七年的無數個深夜裏，我都夢見那個高高的講台，夢見那個把我精心整理的錯題本當眾摔碎的背影，夢見那句“腦子笨就別裝努力”的刺耳嘲笑。

​這句橫在我們中間七年的道歉，竟然在這個荒誕的早上，以這種方式從他的嘴裏吐了出來。

​沒等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。

​啪嗒。

​一聲清脆的響聲突然傳來。

​張偉那張令我無比厭惡的臉，竟然像是一麵摔碎的鏡子一樣，迅速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。

​裂縫裏冒出耀眼而柔和的白色光點。

​那些光點越聚越多，瞬間將整張臉吞噬。

​皮膚、頭發、眼睛......所有的細節都在一秒鐘內剝落，化作了漫天飛舞的流光。

​“啊！”

​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。

​光芒散去後，客廳裏重新歸於平靜。

​沙發前空無一人。

​隻有地毯上，靜靜地趴著那一團巴掌大小的黑影。

​它看起來虛弱極了。

​原本鼓囊囊的身體，此時此刻竟然明顯縮小了一整圈，就像是個被放了氣的黑氣球。

​黑煙散發出來的光澤也暗淡了許多，軟綿綿地趴在地板上一動不動，隻剩下兩隻微弱的黃眼睛閃了閃。

​空氣裏那種刺鼻的草木灰味道瞬間淡了不少。

​我貼著牆壁，緩緩地、試探性地蹲了下來。

​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離這團怪東西這麼近。

​“你......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？”我聲音沙啞地問。

​黑影蠕動了一下，努力抬起那一小團沒有嘴巴的頭部，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沙啞聲響：

​“我......我是妖怪啊。專門吃夢的妖怪。”

​“那你剛才......”我指了指空蕩蕩的空氣。

​“那個夢......你鎖了七年。”黑影斷斷續續地解釋著，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吹過，“很苦......但是我吃了。吃了夢，我就要變成那個讓你最難受的人。把那個人當年沒說出口的真話說完，我的臉才會碎，我才能消化那個夢。”

​我看著地上的那一團小黑影。

​不知道為什麼，剛才充斥全身的恐懼和屈辱，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褪去了大半。

​雖然聽起來荒誕至極，但我心裏卻非常清楚——七年來，那個一直卡在我喉嚨裏、讓我呼吸困難的疙瘩，好像真的在剛才那一瞬間融化了。

​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我咬了咬下唇，小聲問它。

​黑影晃了晃小腦袋，眼神有些茫然：

​“不知道......我不記得了。我隻知道自己要吃夢，吃夠了......就要走。”

​吃夠了就要走？

​我看著它那縮小了一圈的孱弱身軀，心裏突然微微一緊。

​“既然你吃了我的夢，又把那句該說的話還給了我......”

​我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輕聲說道：

​“那我以後就叫你‘還’吧。”

​“還......”它重複著這個字，黑煙輕輕卷了卷我的褲腳，帶著一種冰涼卻又不失溫柔的觸感。

​它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，微弱的黃眼睛閃爍了兩下。

​我剛鬆了一口氣，準備起身去給它拿個毛巾或者容器。

​蹲在地上的“還”突然歪了歪小腦袋，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安和遲鈍：

​“明天......我好像又會變成另一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