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倒計時第六天,我是在警局冰冷的長椅上醒來的。
左手被紗布纏了厚厚幾層,可炭火留下的傷口仍在往外滲血,布料貼在皮肉上,每一次挪動都像有人用鈍刀反複刮過掌心。
顧承舟站在我麵前,手裏拿著一疊銷案材料。
“簽完字,我們就回去。”
他將那張文件攤在我眼前,紅色的血印觸目驚心,像一塊無法洗掉的恥辱。
就在這時,薑念從走廊盡頭走了過來。
她穿著幹淨的白色長裙,腳步輕得像一陣風,剛看見我,臉上的血色便一點點褪去,身體也開始劇烈發抖。
“姐姐,你不要過來。”
她聲音很輕,眼睛卻一直盯著顧承舟。
顧承舟幾乎沒有思考,反剪住我的左手,將我的胳膊猛地往上擰。
肩關節傳來一聲悶響,尖銳的疼痛從肩膀炸開,直衝頭頂。
我跪倒在地,原本包紮好的紗布被硬生生扯裂,燒傷的掌心重新暴露在空氣中,血和組織液迅速浸透了白色繃帶。
“道歉。”
顧承舟壓著我的肩膀。
“她受到了驚嚇。”
我咬緊牙關,看著薑念躲在他身後,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。
“她是殺人凶手。”
薑念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。
“我不是,我真的不是,我隻是喝了一點酒,我沒有想撞他的。”
“你明明踩了油門。”
我剛說完,顧承舟便將我的手臂反擰得更狠。
肩骨像是要從身體裏脫離出去,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。
“薑禾,道歉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明白,他不是不知道真相。
他隻是決定站在薑念那邊。
我沒有道歉,隻是抬頭看向旁邊的監控攝像頭,將顧承舟的每一個動作都牢牢記住。
他以為我已經徹底失去理智,卻不知道律師早已提醒過我,警局走廊的監控會自動保存三十天。
當天晚上,我偷偷去了城南墓園。
墓地是我親自選的,背靠一片鬆林,安靜,偏僻,冬天的風會從山脊上穿過,卻不會有人來打擾我的孩子。
可我趕到時,墳墓前已經站滿了人。
母親請來的法師正在墓穴裏敲打一根桃木樁,嘴裏念叨著什麼壓煞鎮魂,父親撐著傘站在旁邊,臉上滿是厭惡。
“你們在做什麼?”
母親回過頭,神情冷漠。
“算命先生說,這孩子死得慘,怨氣重,會衝撞念念的命格。念念現在身體不好,不能再被你兒子的晦氣拖累。”
我衝進雨裏,跪在泥濘的墳頭,用兩隻傷痕累累的手去刨那些被夯實的泥土。
指甲剛陷進去,便被堅硬的石塊劈裂,鮮血很快混進雨水,順著手腕滴落。
我不敢停。
我怕停下來,那個桃木鎮物就會永遠壓在我兒子身上,仿佛他死後還要為薑念讓路。
泥土一層層被我挖開,十指的指甲翻卷,掌心舊傷裂開,燒焦的皮肉被雨水泡得發白,我卻像感覺不到疼,隻知道不斷往下挖。
顧承舟撐著傘走近時,薑念正挽著他的胳膊。
她手裏拿著一瓶廉價烈酒,瓶身上還貼著車禍當天的標簽。
“姐姐,我想給孩子道歉。”
她說著,將酒倒在墓碑前,卻故意把瓶子砸碎。
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。
我撲過去護住墓碑,顧承舟卻從身後狠狠踹中我的膝彎。
我失去重心,雙膝筆直跪在滿地玻璃碴上。
尖銳的碎片瞬間刺穿本就見骨的傷口,膝骨被撞得發麻,血水沿著玻璃縫隙漫開。
我疼得身體發抖,卻仍然死死抱住墓碑。
“顧承舟,你讓她滾。”
“薑念隻是想祭奠孩子。”
“她不配。”
顧承舟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雨水順著傘沿落下,砸在我的臉上。
“你太狹隘了。”
“你兒子已經死了,難道還要因為你的怨恨,讓念念一輩子活在陰影裏嗎?”
我抬頭看著他,忽然想起兒子出生那天,他曾經握著我的手說,會護我們母子一輩子。
如今,他站在我兒子的墳前,逼我為凶手讓路。
“跪著反省。”
他把傘偏向薑念,遮住她半點雨絲。
而我跪在暴雨裏,看著墓碑上那行小小的名字,終於確定了一件事。
我不需要他們承認我兒子的死有多重要。
因為從他們一次次逼我低頭的那天開始,這段婚姻就已經死了。
我隻是把他們送進更深的地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