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鬆坪鎮有個規矩,年滿十六需在重陽節登高曆練,合格者才能繼承家族林業。
我和養妹今年滿十六,爹娘給她簪了滿頭的茱萸,卻對我說。
“你妹妹身子弱,我怕茱萸不夠用,就把你的那份給她了。”
“你是狼養大的,不用茱萸,邪魔毒物也害不了你。”
四歲時,我走失後被狼群養大。
後來爹娘將我從狼窩裏拽出來時,我當時牙縫裏還塞著生肉。
六年過去了,我學用筷子,學坐桌子,學著像人一樣活。
可他們從未把我當人。
養妹每次受傷,他們都說是被我咬的。
養妹夢魘哭鬧,他們也說是被我嚇的。
後來,他們把我關進了偏院的籠屋,和家裏的獵犬生活在一起。
如今我年滿十六,我才第一次見到祝家各族人。
族長翻族譜點名時,爹娘把我撥到身後。
“祝念玥跟旁人不一樣,名分上不必算。”
“她是畜生養大的,別臟了族譜的紙。”
族長點頭,劃掉了我的名字。
原來歸家六年,我在家裏不算是一個“人”,在族裏更不是。
大家排隊登山,滿山都是茱萸香。
既然沒有一枝茱萸屬於我,那我也該離開了。
......
族譜合上了。
“祝念玥”三個字徹底從祝氏族譜裏被抹去,連參加登高曆練的資格都沒有。
我怔在了原地,好久才反應過來這是真的。
“那我不去了。”
我轉身要走。
娘親一把拉住了我,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你鬧什麼脾氣?”
“你走了,馨然怎麼辦?”
我不解。
她並沒有被除名,自然可以繼續參加。
娘親白了我一眼。
“馨然身子弱,從未幹過種樹伐木的體力活,如何通過曆練?”
她把背簍塞到我懷裏。
“你幫她背,曆練的活,也幫她做。”
我瞧了一眼背簍裏的東西。
辟邪用的鬆枝,祈福用的五色重陽糕,還有伐木需要用的鐮刀和斧子。
每個參加曆練的人,家裏都會幫他們準備這樣的一個小背簍。
我一開始好奇,為何我家隻準備一個,原來是沒有我的份。
父親走了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不是爹娘偏心,而是你們兩人今年都滿十六。”
“要是你也參加,就沒有人幫馨然了。”
“她打小嬌弱,需要繼承權傍身,而你怎麼都能活好。”
原來如此。
他們今天讓我露臉,隻因我是祝馨然幹活的替身。
我瞧了祝馨然一眼。
她悠然地在調整頭上的簪花,隻顧有個美美的樣子。
鬆坪鎮世代種樹伐木,繼承人除了要掌握林木知識,還需要有強人的體魄。
可祝馨然的手,連斧柄都握不穩。
哥哥祝棟良瞥了我一眼,眼神很冷。
“別一臉強脾氣,你吃祝家米,自然要聽祝家人的話。”
他拍了拍身邊的獵犬。
“大黃都比你懂事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我不是祝家人了,但仍是祝家狗。
狗,自然是要護主人的。
我終於開口了。
“我幫祝馨然完成曆練,那是作假。”
“被族老發現,她會被除名的。”
祝棟良臉色一沉。
“你不說誰會知道?”
“天知地知祖先也知,這是對祖先不敬。”
“馨然本不姓祝。”
父親擺了擺手。
“她不必守祝家的規矩。”
“她不姓祝,可她卻入了祝氏的族譜?”
父親噎住了。
娘親瞪了我一眼,似乎在怪我不懂事。
“馨然是我們的孩子。”
“我也是你們的孩子。”
我看著她。
她張大了嘴巴,說不出話來。
祝棟良不悅地推了我一把。
“馨然會哄爹娘高興。”
“不像你,張嘴就是頂撞。”
我輕輕笑了。
“得了好處的人,為什麼要頂撞?”
祝棟良也噎住了。
祝馨然瞧出不對勁,她捂著臉輕輕抽泣。
“算了,姐姐不願幫我,我退出就是了。”
她一副委屈的樣子。
“繼承人就該是姐姐的。”
她一句話,把我的不情願當成了想搶繼承人的野心。
果然,爹娘和哥哥急了。
娘親一把將背簍的麻繩套在我胳膊上。
“阿玥,你胃口別太大,你沒讀過書,怎能肖想繼承人的位子。”
父親也虎著臉點頭。
“馨然從小飽讀詩書,為做繼承人付出了多少努力,你怎能搶她的!”
祝棟良則緊緊捏著我的胳膊。
“別什麼都想跟馨然比,你能幫她,應該感到榮幸!”
我想開口。
【我沒跟她搶,隻是不想幫她作假。】
但是顯然沒人會信。
登山的隊伍已經走遠了。
祝棟良推著我上前。
“別磨磨蹭蹭的!”
“要是害得馨然當不了繼承人,我饒不了你!”
他和爹娘看向祝馨然,笑得寵溺。
“我們在山頂祖廟等你們,完成曆練後盡早過來祈福。”
我看著眼前三個人。
記憶中,他們對我永遠都是笑臉。
父親是赫赫有名的木匠,一雙巧手總能給我變出各種新奇的玩具。
娘親是管賬的好手,她打算盤的時候總抱著我,哪怕胳膊酸了也不放下。
而哥哥,他會把我放在肩膀上騎高高,一起去夠山林裏的野果子。
可如今,他們那寵愛的笑臉,隻對著祝馨然了。
爹娘和哥哥已經順著大路先走了。
我背著簍子,跟隨祝馨然趕上了曆練隊伍。
山林裏傳來了鬆脂、腐葉、苔蘚的味道。
我想起和狼群生活的日子。
六年了,那群養大我的狼,不知道怎麼樣了。
我走的時候,它們追了很遠,一直追到山路盡頭,嚎了好長一聲。
我回頭看了,但我沒有跑回去。
我選了做人。
可人到底給了我什麼呢?
茱萸的香氣從前麵飄過來,濃一陣淡一陣,落不到我身上。
我後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