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秋佳節,父皇恩準未婚夫傅驚瀾回京與我團聚。
我盼了足足三月,卻盼來他帶著嬌妾幼子跪在我麵前。
他和我對視,眼中沒有半分心虛。
“阿若是我在邊關救下的孤女,和我育有子女,自然也該和我們中秋團圓。”
他牽住我的手,視線卻不在我身上停留。
“你身子弱,以後就將我和阿若的孩子養在膝下。”
“殿下寬宏大量,想必會給我們的孩子謀個好前程。”
我沒吭聲,視線不斷掃過阿若。
她抱著孩子,背脊挺的筆直。
看向我的目光盛滿不忿。
好像我才是和她搶了丈夫的人。
麵前的一切荒謬的可笑。
我轉頭看向傅驚瀾,緩緩抽出手。
一下下撫平微微褶皺的公主朝服後,才笑著開口:
“傅將軍,陛下的賜婚聖旨上明晃晃寫著不許納妾四個字。”
“不過你既然和阿若姑娘有情,那本宮也不做棒打鴛鴦之人。”
他和阿若對視,眼底浮出喜色。
我扯了下嘴角,後退一步。
“這將軍夫人,讓給她來做。”
“駙馬,我另有人選。”
......
傅驚瀾怔了一下。
下一瞬,他竟笑了。
像是聽見了什麼孩子氣的氣話。
“另有人選?”
他低頭看我,語氣裏甚至帶了幾分縱容。
“明昭,別拿終身大事同我賭氣。”
我已經很久沒聽他這樣叫我。
七年前,他還是父皇身邊最不起眼的羽林衛。
春獵時驚馬衝下山坡,是他橫刀斬斷韁繩,將我從馬背上抱下來。
後來他去西境,我求父皇將自己的三千食邑折成軍糧。
他受傷,我讓太醫院最好的傷藥一車車往邊關送。
賜婚那日,滿京城都說是傅驚瀾高攀。
隻有我知道。
是我跪在父皇麵前求了兩個時辰。
我說我不要世家公子,不要王孫貴胄。
我就要傅驚瀾。
大約就是因為這些,他才會覺得。
我這輩子,都不可能不要他。
阿若懷裏的孩子忽然哭了。
傅驚瀾立刻鬆開我的手,俯身去哄。
他動作熟練得很。
孩子一到他懷裏,果然很快安靜下來。
阿若紅著眼看我。
“殿下若容不下我們,民女可以帶著孩子回西境。”
“隻是將軍每月都要快馬趕幾百裏來看孩子,舊傷怕是受不住。”
她話音剛落,傅驚瀾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“說什麼傻話。”
“既回了京,就沒有再讓你們母子回去受苦的道理。”
他說完才像想起我還站在這裏,語氣緩了緩。
“明昭,阿若沒名沒分跟了我四年,替我生下承兒,也吃了不少苦。”
“你是公主,自幼什麼都有。”
“何必同她爭這一點?”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很有意思。
賜婚聖旨上“不許納妾”四個字,是我求來的。
那時傅驚瀾紅著眼在殿外等我。
他說:“此生有殿下一人,臣便知足。”
如今不過四年。
聖旨沒變,人卻變了。
我點了點頭。
“確實不必爭。”
傅驚瀾神情微鬆。
“我就知道你——”
“所以婚約退了,她自然什麼都有。”
他聲音戛然而止。
片刻後,卻又無奈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還在生氣。”
“也罷。”
“我先帶阿若回府安置。明日再來陪你用膳。”
他說得篤定。
像我隻是鬧一晚脾氣。
走到殿門口時,他又停下。
“承兒三歲了,該啟蒙了。”
“過些日子我會把他送到你府上。以公主養子的身份入宗學,誰也不會輕看他。”
我淡淡道:
“本宮不養別人的兒子。”
傅驚瀾回頭看我。
眸底終於有了一絲不悅。
“明昭。”
“孩子是無辜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本宮就有罪?”
他怔住。
我沒有等他回答。
“送客。”
當夜,我換了身常服進宮。
父皇剛看完邊關急報。
聽完我的話,手裏的朱筆“啪”地斷成兩截。
“傅驚瀾帶著外室和孩子回來?”
“還讓你養?”
我點頭。
父皇氣得在禦案後來回走了兩圈。
“朕當年看在你的麵子上,才容他從一個羽林衛一路做到驃騎將軍。”
“賜婚時朕親口問過他,能不能守住不納妾三個字!”
“來人,把傅驚瀾——”
“父皇。”
我打斷他。
“先別動他。”
父皇轉頭看我。
我將那枚一直隨身攜帶的賜婚玉令放到案上。
“女兒今日來,不是告狀。”
“是退婚。”
殿內一下靜了。
父皇盯著那枚玉令許久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你從十六歲喜歡他到二十三歲。”
“朕怕你明日又後悔。”
我垂眼。
原來已經七年了。
怪不得傅驚瀾那麼篤定。
可七年很長。
也沒有長到能把一個人一輩子都困在原地。
我說:
“不會。”
父皇沉默片刻,忽然從禦案最下層抽出一冊名帖。
那是三年前給我擇駙馬時,宗正寺擬的名單。
傅驚瀾的名字被我親手圈在最上麵。
下麵還有一人。
安國公世子,謝硯辭。
父皇點了點他的名字。
“三年前,你連畫像都沒看就劃掉了他。”
“如今還看不看?”
我伸手接過名帖。
燈影下,那個名字端端正正。
我輕聲道:
“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