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三晚上,大雨傾盆。
這場雨從下午就開始下,把整個城市澆得透心涼。
今天是"星漢"青年藝術展的終審日。
這是我準備了三年的心血,如果順利通過,我的作品將作為主展品在國家大劇院展出。
顧南挽答應過一定會來陪我。
雖然我們還在冷戰,但我早上還是給她發了時間地點。
她回了一個字:"好。"
晚上七點。
評委已經入席,我的畫作《晴空》擺在展台上,等待最後的揭幕。
我站在展廳門口,看著外麵的雨幕。
顧南挽沒來。
距離我的上場時間還有十五分鐘。
我撥通了她的電話。
響了很久,沒人接。
再打。
還是沒人接。
我握著手機,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這時候,朋友圈彈出了一個紅點。
我點開。
是林敘白兩分鐘前發的一條動態。
隻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。
照片裏,是在一輛車的副駕駛上。
窗外是瓢潑大雨。
一隻骨節分明的手,正輕輕捂在他的耳朵上。
那隻手腕上,戴著我送的百達翡麗腕表。
配文:"害怕雷聲,幸好有你在。"
我死死盯著那張照片。
耳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:"下麵有請7號參展人,沈辭舟先生。"
我收起手機,深吸一口氣,走上台。
無論如何,這是我自己的戰場。
揭幕儀式很順利。
《晴空》是一幅充滿生命力的畫作,評委們給出了極高的評價。
下台後,溫時悅遞給我一杯溫水。
"表現得很好。"
她看著我有些蒼白的臉。
"沒休息好?"
"沒有。"
我喝了一口水,水是溫的,卻暖不熱我的胃。
"她沒來?"溫時悅看了一眼門口。
"她有事。"
我放下水杯。
"學姐,我先回去了,剩下的流程你幫我盯一下。"
"雨太大,我送你。"
"不用,我叫了車。"
我拒絕了她的好意,拿了包往外走。
由於我的畫作已經通過終審,按照規定,我需要把畫作的原稿帶回工作室進行最後的裝裱。
我抱著畫筒,站在展館門口等車。
雨下得太大,網約車一直排隊。
突然,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。
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。
一輛黑色轎車疾馳而過,濺起半米高的水花。
我躲閃不及,腳下一滑,重重地摔在台階上。
畫筒飛了出去,滾落在積水裏。
"嘶——"
手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。
我顧不上疼,連滾帶爬地撲過去,把畫筒從水裏撈起來。
還好,畫筒是密封的。
我抱著畫筒,坐在冰冷的台階上,雨水混著泥水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流。
手腕腫得老高,稍微一動就疼得要命。
我看著空蕩蕩的街道,拿出手機,再次撥打了顧南挽的電話。
這一次,接通了。
"喂。"
電話那頭傳來顧南挽的聲音,背景音裏有悠揚的大提琴聲。
"南挽,你在哪?"
我聲音有些發抖。
"在晚宴。"她語氣平靜,帶著一絲不悅,"我不是跟你說了我要帶敘白來嗎?你還打來幹什麼?"
"你答應過今天來看我終審的。"
"外邊下暴雨,敘白害怕打雷,驚恐症發作了。我總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半路上吧?"
她頓了頓。
"終審結束了吧?結果怎麼樣?"
"我摔倒了,手腕很疼。"
我沒回答她的問題,隻是陳述事實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"摔哪了?嚴重嗎?"
還沒等我說話,那邊傳來林敘白怯怯的聲音。
"顧醫生,我有點冷,可以借你的外套披一下嗎?"
顧南挽的聲音瞬間溫柔下來。
"好,你披上。"
然後她對我說:"你就是太嬌氣了。摔一下能有多疼?自己打車去醫院掛個急診。我現在走不開,敘白離不開人。"
"顧南挽。"
我叫她的名字,聲音冷得出奇。
"如果我說,我可能骨折了呢?"
"沈辭舟,你能不能別撒謊了?"
她的耐心似乎耗盡了。
"每次都是這樣。為了引起我的注意,什麼借口都能編得出來。你能不能像敘白一樣,懂事一點?"
懂事一點。
我看著自己腫如發麵的手腕,突然笑出了聲。
"好,我懂事。"
我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把號碼拉黑。
自己叫了救護車。
到了醫院,急診科醫生給我拍了片子。
右腕骨裂。
打石膏的時候,醫生問我。
"家屬呢?"
"死了。"
醫生看了我一眼,沒再多問。
折騰到半夜,我才回到酒店。
手腕打著石膏,行動不便。
我把畫筒放在桌上,準備去洗澡。
這時,門鈴響了。
我以為是客房服務。
打開門,顧南挽站在門外。
她身上還穿著參加晚宴的高定禮服,但微卷的長發有些淩亂。
看到我打著石膏的手腕,她瞳孔猛地一縮。
"你真骨折了?"
她下意識地想伸手碰我,被我躲開了。
"你來幹什麼?"
我冷冷地看著她。
"我......"她喉結滾動了一下,語氣軟了下來,"我看你電話打不通,有點擔心。"
"現在看完了,你可以走了。"
我準備關門。
她一把抵住門。
"辭舟,對不起,我不知道你傷得這麼重。晚宴一結束我就趕過來了。"
她看著我蒼白的臉,眼裏終於有了一絲愧疚。
"敘白呢?"我問。
"我讓唐洛送他回去了。"
"哦。"
我放開門把手,走到沙發旁坐下。
"你可以走了。"
"辭舟,別這樣。"
她走進來,想坐在我身邊。
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"坐那。"
她動作一僵,隻能在對麵坐下。
"手還疼嗎?"
"托你的福,還活著。"
她深吸一口氣。
"我知道你生我的氣。但當時敘白的情況真的很危險,他在車裏抖得連呼吸都困難。我是醫生,不能見死不救。"
"你是他的私人醫生嗎?"
我看著她。
"他有那麼多朋友,有父母,為什麼每次驚恐症發作,都非要你這個別人未婚妻在場?"
"因為他信任我!"
顧南挽眉頭皺起。
"辭舟,你為什麼總是把人想得那麼壞?他隻是一個病人!"
我不想再跟她爭辯了。
因為我看到,她的禮服口袋裏,露出了一截深夜藍的布料。
是我那套西裝的口袋巾。
"這是什麼?"
我指著她的口袋。
顧南挽順著我的視線看去,臉色微變。
她把那截布料塞進去。
"敘白不小心把紅酒灑在衣服上了,我幫他拿去幹洗。"
她解釋得很蒼白。
我沒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
緊接著是林敘白帶哭腔的聲音。
"顧醫生!顧醫生你在裏麵嗎?"
顧南挽猛地站起來。
她快步走過去開門。
林敘白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外,單薄的襯衫貼在身上隱隱透出腹肌的輪廓,手裏抱著一個被淋濕的盒子。
看到顧南挽,他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撲進她懷裏。
"顧醫生,外麵打雷,我好怕。"
顧南挽順勢接住他,拍著他的後背。
"別怕,我在。"
我看著他們在我的房間門口相擁。
像看一場荒誕的喜劇。
林敘白從她懷裏抬起頭,看向我,眼神裏滿是無辜。
"辭舟,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的。我隻是太害怕了,隻有顧醫生能讓我安心。"
他說著,把手裏的盒子遞給顧南挽。
"這是你的手表,剛才在車上你落下的。"
那塊百達翡麗腕表。
我送給她的訂婚禮物。
她竟然把它留給了林敘白。
"辭舟,你聽我解釋。"
顧南挽把手表裝進口袋,看著我。
"他一個人住,我不放心,就把表留給他當個念想......"
"砰!"
我站起身,左手拿起桌上的水杯,狠狠砸在他們腳下。
玻璃碎片四濺。
林敘白驚呼一聲,瑟縮著躲在顧南挽身後。
顧南挽也怒了。
"沈辭舟,你發什麼瘋!"
"滾。"
我指著門外。
"帶著他,滾出我的房間。"
顧南挽看著我。
"好,沈辭舟,你別後悔。"
她拉著林敘白的手,轉身就走。
但在轉身的瞬間,林敘白的包帶勾住了桌角。
"啪嗒。"
桌上的畫筒被帶倒,滾到了地上。
蓋子摔開了。
《晴空》的畫卷滾落出來。
林敘白驚呼一聲,慌亂中,他濕透的衣擺擦過畫卷。
汙水和泥漿,瞬間弄臟了我的心血。
我腦子"嗡"的一聲。
那是我準備了三年的作品。
我瘋了一樣衝過去,用沒受傷的左手推開林敘白。
"別碰我的畫!"
林敘白被我推得踉蹌了一下,摔倒在地。
"啊!"
他捂著腳踝,痛苦地呻吟。
顧南挽臉色大變。
她猛地推開我,衝過去把林敘白扶起來。
"敘白,你沒事吧?"
她轉過頭,死死盯著我。
眼神裏全是厭惡。
"沈辭舟,你簡直不可理喻!"
"他弄毀了我的畫!"
我指著地上那幅已經被汙水毀掉的《晴空》,渾身發抖。
顧南挽看了一眼地上的畫。
語氣冷漠到了極點。
"一幅畫而已,再畫就是了。敘白不是故意的,你非要逼死他才甘心?"
一幅畫而已。
那是我的命。
我看著顧南挽,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護著林敘白。
腦子裏的那根弦,突然斷了。
我沒有哭。
也沒有再歇斯底裏。
我隻是平靜地走到桌前,拿起手機。
打給前台。
"你好,幫我叫一輛去機場的車。"
然後,我轉身,用左手拉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。
走到門口。
路過他們的時候,我停了下來。
看著顧南挽錯愕的臉。
"不用你取消了。"
我摘下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,隨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。
"顧南挽,我們完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