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晏清,我跟你說個事。"
周三晚上,賀川突然來我家。
拎了一兜水果,進門換鞋的時候四處打量了一圈。
"你這鞋櫃夠空的,就這幾雙?"
"夠穿了。"
他坐在沙發上剝橘子,把皮整整齊齊碼在茶幾上。
"我來是想跟你道歉的。"
"道什麼歉?"
"上次密室的事,還有吃飯的事,我想想確實不太合適。"
"過去的事了。"
"但我看你跟阿瑾因為這些事鬧別扭了,怪我。"
他低著頭,手指摳橘子皮上的白絲,聲音很輕。
"晏清,其實我一直挺羨慕你的。"
"羨慕我什麼?"
"你有阿瑾啊。她對你多好,買房子,準備結婚。我呢,連個像樣的女朋友都留不住。"
他眼眶紅了一圈。
"上次失戀,要不是你們倆陪著,我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。"
他抬起頭看我,眼神黯淡,帶著幾分落寞。
"你別討厭我好不好?我真的隻把阿瑾當哥們。"
"我沒討厭你。"
"那你最近為什麼不理我?"
"我在想事情。"
"想什麼?"
"想我和容瑾。"
賀川搓了搓臉,湊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"晏清,阿瑾那個人嘴笨心不壞,你別跟她較勁。你想要什麼,我幫你跟她說。"
我看著他拍在我肩膀上的手,手指上戴著新買的銀色尾戒。
上麵刻著一顆小小的星星。
容瑾喜歡星星。
她手機殼上就貼了一顆。
我送她的那個純黑手機殼,她說太素了,不好看。
"不用了。"
"你別跟我客氣。"
"賀川,我問你一件事,你老實回答我。"
"你說。"
"你手機裏和容瑾的聊天記錄,你敢給我看嗎?"
他的手指微微收緊,又鬆開。
"有什麼不敢的?我們聊的都是正常的。"
"那給我看。"
他掏出手機,翻了翻,遞過來。
聊天記錄很短,最近的消息就是關於吃飯和我的事。
但我注意到消息列表最上方有一行小字。
"賀川已撤回3條消息。"
時間是昨天淩晨兩點。
"淩晨兩點,你發了什麼又撤回了?"
賀川把手機拿回去,鎖了屏。
"喝多了,發了一些喪氣的話,怕她擔心就撤了。"
"什麼喪氣的話?"
"就是失戀後遺症,說了些矯情的東西。"
"淩晨兩點,你喝多了,第一個想到發消息的人是容瑾?"
他沒說話。
咬了一下唇。
"晏清,你能不能別審問我?"
"我隻是問。"
"我和阿瑾不可能的,你放一百個心。"
他站起來,拿起外套。
"對了,阿瑾說她這周末出差。"
"她沒跟我說。"
"可能忘了吧,你問問她。"
他走到門口回頭。
"晏清,你別想太多了,啊?"
門關上了。
我給容瑾發消息。
"你這周末出差?"
"嗯,臨時的。"
"去哪?"
"南邊一個項目。"
"幾天?"
"兩三天吧。"
"賀川先告訴我的。"
她半天沒回。
過了五分鐘。
"他嘴快。"
"你出差的事告訴他不告訴我?"
"順嘴提了一句。"
"容瑾,你有沒有覺得,你生活裏所有事,他都比我先知道?"
"你想多了。"
"換車的事他知道我不知道。吃飯的事他知道我不知道。出差的事他知道我不知道。"
"晏清,你能不能正常說話?"
"我在正常說話。"
"那就別一條一條列賬,跟查崗似的。"
"我在列的不是賬,是我在你生活裏的排名。"
她沒回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了很久的手機相冊。
戀愛兩年,我和容瑾的合照一共九張。
六張是第一年拍的。
後麵一年,三張。
有一次我讓她幫我拍照,她舉著手機按了一下就把手機丟給我。
"行了,差不多就得了。"
差不多就得了。
她最愛說的話。
我又翻了翻賀川的朋友圈。
劃到兩個月前,一張九宮格。
其中一張是他和容瑾的合照。
他比了個剪刀手,她微微側頭,嘴角帶笑。
構圖講究,光線柔和。
像時尚雜誌裏的插頁。
配文:"青梅竹馬就是我的定海神針,永遠感恩有你。"
青梅竹馬。
我忘了他們是青梅竹馬。
或者說,她從來沒讓我忘。
我翻到櫃子最裏麵,摸出一個黑色的鞋盒。
打開來,裏麵是我一直沒舍得穿的一雙鉚釘馬丁靴。
那是另一個我的東西。
戀愛之前的我,穿機車夾克,戴金屬項鏈,踩著鉚釘馬丁靴在人群裏走路帶風。
後來容瑾說:"我不太喜歡男生打扮得太張揚,穩重幹淨點好看。"
我就收起了所有張揚的衣服。
黑白灰,基礎款,規規矩矩。
變成了她嘴裏那個"穩重溫順"的乖男友。
她喜歡內斂的。
所以我就內斂。
她說不喜歡男生太乖戾。
所以我就裝溫順。
裝了兩年,裝到連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我站起來,走到衣櫃前麵。
滿櫃子的黑白灰。
寬鬆的衛衣,素色的長褲,規規矩矩的襯衫。
都是晏清2.0版本的衣服。
而晏清1.0,已經死在戀愛的第一年了。
我把那雙馬丁靴從盒子裏拿出來,放在地上。
然後從櫃子頂格夠下了一個行李箱。
她的出差消息告訴賀川不告訴我。
密室裏護著的是賀川不是我。
吃飯帶的是賀川不是我。
她把所有的耐心給了他,留給我一句"差不多就得了"。
我把衣櫃裏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。
黑色的,白色的,灰色的。
統統塞進垃圾袋。
開門下樓,路過街角那家服裝店的時候,櫥窗裏一件黑色機車皮衣在燈光下燒得人眼睛發燙。
修身,冷硬,剪裁利落張揚。
張揚,鋒利,漂亮得像一把刀。
我推門走進去。
"這件皮衣,多少錢?"
"一千二。"
"包起來。"
試衣間的鏡子裏,那個穿著皮衣踩著馬丁靴的男人看著我。
眼神冷,下頜線利落,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像一把剛出鞘的刀。
我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"好久不見。"
出了店門,我拎著那袋舊衣服走到垃圾桶前。
黑的,白的,灰的,一件件扔進去。
最上麵是那件容瑾說最好看的白色棉麻襯衫。
手機響了。
容瑾的消息。
"我到機場了。周末回來給你帶當地的明信片。"
明信片。
跟賀川的精心定製比,我永遠隻值一張不用心的伴手禮。
我把最後一件灰色毛衣扔進垃圾桶,垃圾袋的口紮得死緊。
皮衣穿在身上,晚風吹過硬挺的衣擺。
手機屏幕還亮著。
我在對話框裏打了五個字。
"我們分手吧。"
指尖按在發送鍵上。
沒按下去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這句話太便宜了。
我刪掉那五個字。
重新打了一句。
"明信片不用了。你以後也不用了。"
發送。
然後刪除聯係人。
拎著行李箱,穿著皮衣馬丁靴,踩過路燈照亮的人行道。
沒有回頭。
身後垃圾桶裏那堆黑白灰舊衣,和那兩年的晏清2.0一起,被丟在了十月的風裏。